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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人性·兽性》第六章 失重岁月续四
作者:sun090905
发表时间:2021-10-21
更新时间:2021-10-21
浏览:132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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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琪竹隔三岔五地找奚秋潇谈毛卉的工作安排,奚秋潇被弄得不胜其烦,又
找到了任融,知道毛卉确实是考出了一张相关证书,除了与贯琪竹的关系之
外,其他方面的表现还是可以的。奚秋潇是知道任融对贯琪竹有着很深的看
法,贯琪竹在奚秋潇面前也没有少讲任融的坏话。左再兹退休后,贯琪竹曾
对奚秋潇直言不讳地说过:冒菁菁和任融是左再兹的两条忠实走狗,你奚秋
潇要肃清左再兹在新昱的影响,就一定要把冒菁菁和任融调教驯化。一个总
办经理一个人力资源部经理都是要害部门的经理,都是左再兹倚重的中层干
部。尊重总经理甚至经常对领导有点溢美之词,也是奚秋潇能够理解的,凭
奚秋潇的观察,这两个中层干部的基本素质还是可以的,不能仅仅因为她们
受到过左再兹的重用而现在必须受到他奚秋潇的冷落。所以,奚秋潇不可能
听信贯琪竹的谗言,而去打压冒菁菁和任融。对于毛卉的工作安排,奚秋潇
的基本看法是,公司前台接待员是有年龄限制的,工作几年后总是要安排
的,表现比较好的有业务潜质的,会被安排到进出口分部去担任业务员,安
排到部室担任文员的也不少,不能仅仅因为她同贯琪竹的关系就“封
杀”她,这对她不公平,当然任融说的不能鼓励“傍大佬”也是有一定道理
的,奚秋潇想出了一个他自己认为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即让毛卉到人力资源
部试用一年。任融虽然心里还是老大不愿意,但表面上实在说不出什么,只
能勉强接受了。
可令人意外的是毛卉到人力资源部后,人际关系没处理好,再加上贯琪竹自
视甚高,根本没把任融放在眼里,暗中一再对毛卉帮倒忙,毛卉也以贯琪竹
为靠山有恃无恐,使得她与部室内的人际关系越发紧张。
贯琪竹了解了毛卉在人力资源部的处境后,认定是任融在背后作祟,就公开
向任融挑衅。一天,人力资源部的资料柜有故障,任融叫来了行政总务部总
务采购帮忙修理,贯琪竹发现后,在办公区大发淫威,一定要这个总务采购
员停止修理,不然就要开过失单给他,这个采购员摄于贯琪竹的巨大压力只
能停止修理。这个事件在新昱公司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大家都在看着奚秋潇
如何对待自己的老朋友(贯琪竹在新昱到处标榜自己是奚秋潇多年的好朋
友,对奚秋潇有举荐之恩等等)大闹新昱办公楼的事件。
奚秋潇闻讯后非常愤怒,他意识到贯琪竹客观上是在向自己挑衅,新昱的管
理人员也在看着自己,你奚秋潇口口声声的公平公正公开,是仅仅停留在嘴
上,还是真会落实在行动上?你奚秋潇有没有魄力接受贯琪竹的挑战?你奚
秋潇能不能不仅仅用权力,而是以智慧来处理好这场纠纷?奚秋潇详细地调
查了事件的过程后,形成了自己的判断:贯琪竹是在借题发挥,他的真实意
图是不想让人们淡忘了他这个“影子总经理”,他眼睛里根本就没有我奚秋
潇这个总经理,自己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向新昱管理人员和全体职工亮明自
己的身份和态度,新昱的总经理只有一个,奚秋潇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姑息放
纵贯琪竹的不当行为。奚秋潇想到了出其不意出奇制胜这两个词语,他决定
事先不再找任何人谈话,直接在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上见分晓。他拿起电话
让冒菁菁即刻通知召开会议,冒菁菁问什么内容,奚秋潇回答是加强管理。
新昱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有固定的位子和席卡,与会人员一般都会早几分钟
到达会场,而奚秋潇总是准点出现在会场。今天奚秋潇没带笔记本和茶杯,
直接走上主席台自己的座位:“今天突然通知开会,打乱了大家的工作安
排,我很抱歉!不过事发突然,又耽误不得,所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今天
我算是开了眼了,新昱不少文员和职工也大开眼界,不过,这绝对不是一件
可以养眼的事件!一个人力资源部,一个行政总务部为了根本不值一提的小
事,在办公区公开争执,严重影响了办公秩序、暴露了新昱企业管理的薄
弱、折射了企业文化的贫瘠。大家可能有些不理解,新昱不是企业文化的先
进吗?你奚秋潇有没有资格说这个话?可是,在企业文化这个问题上,我有
一点小小的资本,因为那个企业文化纲要50条,就是我在领导的支持下写出
来的,我不敢掠他人之功,但有勇气认自己之过。哪有企业文化深厚翔实的
企业会出现这样的咄咄怪事?我只能认为这个企业文化大而空,远水解不了
近渴。任融要行政总务部修资料柜没有错,贯琪竹管理本部室的职工也没有
错。那么错在哪里呢?错在贯琪竹无权随意使唤职工!这个员工是在修理公
司的资料柜,不是在干私活,你要有工作安排可以告诉他,也可以催促他,
但无权让他停止,不仅你贯琪竹无权,我奚秋潇这个总经理也无权,这是国
有企业,没有老板!这是贯琪竹第一个错;他的第二个错更大,就是滥用经
理职权,在这种情况下以开过失单相威胁,是对部室经理开过失单权限的任
意扩大,职工没有过失,仅仅因为没有听你领导的话就要被罚,还有没有公
理?我想告诉行政总务部这位采购员,如果因此你被开了过失单,按照新昱
员工手册的规定,你可以越级上诉,人力资源部和总经理都有权力撤销这张
过失单。不仅如此,贯琪竹还有第三个错误,就是在自己的部室向人力资源
部隔空喊话,严重干扰了办公环境,为什么不可以到人力资源部去有话好好
说呢?最后我想说的是,按照新昱员工手册规定,我可以给贯琪竹开过失
单,但我现在不开,给贯琪竹充分的申诉时间,你可以以各种方式与我对
话,也可以找我的上级申诉。如果你觉得我今天的话总体上是正确的,有个
基本正确的认识态度,这件事情也可以到此为止。我任何时候都恭候贯琪竹
来找我!散会!”奚秋潇注意到在自己讲话的过程中,很多中级管理人员将
目光投向贯琪竹,贯琪竹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不得不低下了头。奚秋潇
说完径自走出了会议室,与会者见奚秋潇走了出去,才醒悟到会议已经结束
了,不少人心中大呼过瘾。贯琪竹至少一周没有到奚秋潇的办公室,见到他
时,只是勉强地打声招呼。奚秋潇觉得应当让贯琪竹有足够的消化时间,所
以也没有去找他。在表面上,贯琪竹的言行收敛了不少,可是内心里却开始
对奚秋潇有了一种接近于仇恨的情绪。
新昱的高中级管理人员从这件事看出了奚秋潇对贯琪竹的真实看法,对奚秋
潇的信任度大幅度地上升。
一个多星期之后,贯琪竹还是敲开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奚总,上次的事给
你添麻烦了,我这个人就是脾气不好,你是了解我的,我太太也说我了,奚
秋潇是你的老朋友,你干嘛要和他过不去呢?奚总,我不会和你过不去的,
你放心。”奚秋潇把贯琪竹让到沙发上:“琪竹啊,不是我不讲情面,是你
把我逼到了墙角,在办公区发生那样大的冲突,又是在你和任融之间,我能
袖手旁观吗?你们部室的人帮他们修理也是份内之事,你这样不依不饶,我
能不批评你几句吗?”“我理解的。奚总,当初我们俩分房子你是知道的,
原来邹总是要把价值高的那套房分给我的,是我让给你的,你还记得
吗?”贯琪竹的话引起了奚秋潇的极度反感,你贯琪竹怎么会把别人都当成
傻瓜呢?邹正滑对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邹正滑从没对我说过,这套房是
你贯琪竹让给我的。奚秋潇强忍着情绪:“琪竹,不必绕圈子,你想说什么
吧。”“我…还应该得到些分房的补偿。”奚秋潇闻言大吃一惊,他惊愕地
看着贯琪竹,心想福利分房都结束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提得出要分房补
偿:“这样吧,琪竹,你打个报告,然后请邹总左总他们也签一个意见,因
为后来新昱分房的情况我不清楚,所以要时任领导证明一下情况。我一定会
把你的报告送到上级,也会向上级说明情况,因为现在要补偿房款,财务上
早就没有这个科目了,必须要上级批准,否则审计时会有麻烦。”
过了几天,奚秋潇见到贯琪竹问他:“报告写好了吗?我下午要到公司去开
会,顺便带去。”贯琪竹的小眼睛迅速转动着:“奚总,房款补偿就算了
吧,也算我送你的一个人情。”奚秋潇听了这句话心里更不是滋味:“这个
人情太大了,我承受不起,你还是打个报告吧。”“算了,不过,你能让我
出国一趟吗?”奚秋潇心里对贯琪竹已经很厌恶了,他还是克制住了:“好
吧,你自己找旅行社出去,别超过一万元。”“谢谢奚总!”贯琪竹高兴地
走了。
在公司开会时,奚秋潇遇到了已经调出去的席龙,便问起了贯琪竹的分房情
况。席龙回忆了情况,在福利分房结束前,好像给贯琪竹补偿了一笔钱,具
体是邹总操作的,你可以问问邹总。席龙的回忆和贯琪竹没有打报告,这事
实上已经告诉了奚秋潇一切。
奚秋潇从公司开完会刚回到办公室,财务部经理就来找他了:“奚总,贯琪
竹拿了一张旅行社发票来给我看可不可以报销,正好有几个中级管理人员在
旁边,他们都很奇怪,奚总怎会让贯琪竹一个人出国考察?”奚秋潇对贯琪
竹的做法感到难以理解,但表面上不露声色:“我知道了,贯琪竹有的待
遇,中级管理人员都一样会有。”财务部经理走了以后,奚秋潇给贯琪竹打
了电话:“琪竹,你怎么可以拿着发票直接去问财务部,而且是当着其他中
级管理人员的面,你不是让我为难吗?现在这个事暂时不能操作了。”贯琪
竹还在那里嘀嘀咕咕地解释,奚秋潇只是听一言不发,贯琪竹只能失望地挂
了电话。
这一年的春节前夕,气候十分寒冷,那天奚秋潇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有些
不对劲儿,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儿。奚秋潇前脚进办公室,任融后脚就跟了进
来:“奚总,出事情了!”奚秋潇回头看任融紧张的样子连忙安慰她:“别
急,中国有不少领导人都说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虽然个子不
矮,可比你高的人比比皆是,我就比你高,天踏下来先压着我!”任融尴尬
地挤出了笑容:“一个安保劳务工(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首先在城市的企业
里打碎了员工的铁饭碗,逐步建立了劳动合同制。劳务工是相对于合同工而
言的一种中国大陆特殊的用工方式。劳务工一般无需本地户籍,对学历资历
要求宽松,主要来源是农村劳动力,他们一般与一个人力资源中介公司签定
合同,这个中介公司就成了该劳务工的用人单位,然后中介公司再与用工单
位签定集体劳务合同,劳务工的薪酬待遇与合同工相差很大。合同工的一般
要求是具有本地户籍,学历资历要求较高,合同工又分无固定期限和有固定
期限两种,一般签过若干次有固定期限的合同就能转为无固定期限的合同
工)今天凌晨在岗位上去世了,是急性脑溢血,现在家属已经来了不少了,
这家人可能会闹事。”奚秋潇示意任融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劳务工,
我们是用工单位,你赶紧去做几件事情,第一,通知用人单位,协助我们做
工作,我知道这些用人单位大都是中介公司,对我们帮助不会很大,但不通
知他们也有麻烦;第二,赶紧通过办公室和人力资源部分别向上级公司和有
关部门汇报;第三,赶紧去查国家和市的有关政策规定;第四,以你们部门
和办公室行政总务部为主组织一个小组,处理善后事宜。这几天,我手机24
小时开机,你随时和我联系。”
任融去安排了,奚秋潇则靠在沙发上在思考对策,他想起了在鸿雁纺织厂那
个而猝死的职工,他因为上班途中绕道彩票亭购买彩票而没有享受工伤待遇
的往事,现在自己的角色类似于当年苏喜垦的角色,他提醒自己千万别忘了
陶行知先生说的那段话,人命高于一切!可自己真有这个权吗?人命是高于
一切的,可如果是无赖呢?无赖的命也能高于一切吗?奚秋潇现在对人性格
的多重性比过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贯琪竹在这一棘手的事件中会发挥正能
量吗?他正在想着,任融和冒菁菁敲门进来了。任融脸上竟有些汗珠,奚秋
潇不知这是热汗还是冷汗,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坐下慢慢
说。”任融刚坐下,见冒菁菁没坐下就又站了起来:“我还是站着说吧,事
情有点麻烦,家属的要求和政策规定的上限有很大的差距,我们向上级公司
请示的结果和向市区职能部门咨询的结果大同小异,就是只能因人而异灵活
掌握,因为劳务工和合同工的待遇相差很大,同工不同酬的现实,使权威部
门缺少了底气,失去了权威,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能拿钱搞定就算了,春节
快到了,最好不要出现上访。”奚秋潇对此有所预料:“就是怕上访,就那
么怕老百姓吗?真是荒唐!”奚秋潇看着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决策的任融冒菁
菁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那也不能,一个人一个价啊,就放纵钉子户(中国
房屋拆迁中最难解决的和最后解决的户主)拿钱最多吗?也不能是家属说多
少就多少吧。这样,任融先代表公司和家属代表谈,以政府规定的劳务工工
作时间因病死亡的抚恤标准为基础谈,态度要和蔼,原则要坚守,让步也要
逐步让。这样吧,我给你个授权吧,政府规定的上限、公司帮困基金补助的
上限、新昱历史上劳务工同类情况抚恤标准的上限,只要不超过这三个上
限,你不用请示,可以拍板!”任融还是有点担心:“我怕谈不好。”“人
力资源部经理是这类谈判的不二人选,其他人更不合适,锻炼锻炼,有问
题,我担着。”任融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冒菁菁提醒奚秋潇:“我有两个
担心,一个是任融这个人不太会圆滑融通;另一个是贯琪竹会在幕后捣
鬼。”奚秋潇嘱咐冒菁菁要多了解情况,多注意贯琪竹的动态,随时向他通
报情况。
正如奚秋潇的预感和冒菁菁的担心一样,任融和家属谈崩了,家属表示不再
与任融谈判了,不再承认这个企业代表了,要求直接和总经理对话。冒菁菁
了解到的情况和行政总务部一些正直员工向奚秋潇直接汇报的情况相差无
几,贯琪竹在安保队伍里做了不少工作,特别是在劳务工安保队伍里煽风点
火挑拨是非,使得死者家属觉得在新昱,支持他们合理诉求的员工很多,感
觉越来越好,要求也水涨船高。
奚秋潇觉得他此时必须出招应对了,不然就会失去最佳的解决问题的时机。
奚秋潇的脑海里竟然冒出了一句电影电视里曾反复出现过的台词:“攘外必
先安内。”他自己也被逗笑了,老电影看得实在太多了,脑子被洗得只剩下
这些词儿了,这些老词儿时不时就会蹦出来,也许自己是真有点老了。但他
笑过之后,还是认为必须要首先稳定新昱干部员工尤其是劳务工的思想,让
他们站在真理正义一边,而不是一味站在领导的对立面。一定要明确告诉新
昱的干部员工,包括他奚秋潇在内,谁也不是新昱的老板,都是员工,我们
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对立面只能是和新昱对着干的、漫天要价的、破坏规
矩的人。
奚秋潇思虑再三,出了两个招,一招是将企业谈判代表换成冒菁菁,冒菁菁
虽然不如任融熟悉人事方面的政策规定,但是公共关系能力比任融强得多,
容易被那些家属接受,另外也能封堵住贯琪竹的跃跃欲试。在小组会上,贯
琪竹竭力指责任融把家属得罪了,把事情搞坏了,根本就不会谈判,说的话
太直太死板,一点不留余地,现在被动了,只有他自己亲自出马了,要不奚
总出来试试?奚秋潇看着贯琪竹的表演微微一笑:“谁担任这个谈判代表,
都会遇到很大的困难,琪竹要将我的军,我不是不敢应战,只是还没到时
候,在新昱,我是最后一关,一定要千方百计让家属抱有希望,在新昱解决
问题,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将困难矛盾上交,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出面;琪
竹自我感觉能够但此重任,不容易,但琪竹是行政总务部经理,当事人所在
部门经理代表公司处理有所不便,我决定还是由冒菁菁作为代表,一是她作
为总办经理比一般职能部门更能代表总经理室;二是公共关系是她的强项;
三是从家属那边看,公司谈判代表从人事部经理换成总办经理,感觉上层次
是有所提高的,会增加对新昱诚意的信任度。”奚秋潇的一席话是绵里藏针
的,贯琪竹冒菁菁任融都听得懂,贯琪竹的脸色有些发青,奚秋潇根本不去
关注贯琪竹的脸色:“人事制度政策方面由任融帮冒菁菁把关,总办马上通
知,下午就召开中级管理人员和职工代表联席会议,行政总务部所有不在岗
位的安保员都可以列席,家属可以有一个代表列席。散会!”奚秋潇不想给
贯琪竹任何纠缠和思考对策的机会。
在新昱的会议室里中级管理人员都坐在了自己平时的座位上,后面放了一排
排椅子,职工代表们坐在那里,安保员确实也来了不少。奚秋潇只拿了一个
自己的茶杯走上了主席台,中级管理人员知道,奚总只拿一个茶杯不拿笔记
本,说明内心的不平静。奚秋潇坐下后,用目光扫视了全场后,低头喝了一
口水:“各位管理人员,各位职工代表,还有列席会议的各位,今天开一个
临时的会议,打乱了大家的工作安排,我知道还有些员工是休息,特意从家
里赶来的,我很抱歉!几天前,新昱的一个安保员因病倒在了工作岗位上,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新昱公司和我本人向逝者表示极为沉痛的哀悼、向逝者家
属表示最深切的慰问!虽然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但对于逝者家属来说,失
去亲人的痛苦是其他任何人无法分担和难以体会的。新昱公司有责任帮助逝
者家属度过这一艰难的时刻,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克服种种困难
的。”奚秋潇有意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下面的所有人都在期待他们的总经
理具体说说将怎么做,这正是奚秋潇想要达到的效果:“大家一定在想,奚
总讲到现在还是比较空,家属可能也会有些失望,请大家一定要原谅,我奚
秋潇不是新昱的老板,新昱实际上就是一个国有企业,我只是一个国有企业
授权经营者,也就是说,我这个总经理是授权有限的,这个限在那里呢?就
在国家的法律政策规定,这就是我要向各位说明的处理这件事情的最基本底
线——守法;我不能违法,任何人也不能要求我违法!但是不是我的责任就
到此为止了呢?没有,逝者是新昱的员工,是为新昱做出过贡献的,我们还
应该为他再做点什么,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底线——合理;什么叫合理
呢,就是任何法律政策规定都是有一定弹性和空间的,我们一定会为逝者争
取到法律政策规定的上限;这样是不是就算尽到责任了呢?我觉得还不够?
还应该有第三条底线——有情;什么是有情呢?法律政策规定的上限还不能
完全解决家属的困难怎么办?我们还可以再做点什么呢?我们的工会,我们
的帮困基金,我们的管理人员员工都可以竭尽所能再做点什么,让我们同事
的在天之灵能早点安息,让家属能够具有节哀顺变的基本物质条件;除了这
三条底线以外,是不是再也不能做些什么了呢?我想,不是,人的生命是最
宝贵的,人命高于一切,还可以还应该有第四条底线——判例。在座的有多
少人是学法律的,我不是太清楚,但我知道,贯琪竹先生是电大法律专业毕
业的,他一定知道什么是判例法,散会以后大家可以向他求教。据我知道,
这个世界上共有三大法律体系,大陆法系(制定法)、英美法系(判例法)
和伊斯兰法系,判例法的基本思想是承认法律的不完善不完备,其基本原则
是‘遵循先例’,我人微言轻,在这里我不可能评价各种法律体系的高下,
我只是想借用这个法律词语,说明我们新昱的进一步诚意,这个诚意是什么
呢?就是同样的地区、同样的企业性质、同样的用工性质、同样的死亡原因
其抚恤安排是可以参照的,我们拿到这个‘判例’后,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向
上级有关部门反映,会为家属据理力争的。所以家属和员工都可以提供这方
面的例子,以帮助公司为逝者家属争取最大利益。最后我想讲一段我年轻时
的经历,我二十岁刚出头时,曾奉命处理过一起职工去世事件,这个职工是
在上班途中绕道彩票亭去买福利彩票而发病猝死的,当时的政策规定是只要
是在上班的直线距离里发病或死亡,是能够被认定为工伤的,这个职工因为
绕道了就存在争议了,当时我年轻气盛,认为这点不长距离的绕道算不得什
么,就力主按工伤处理,可主管部门认为这不符合规定,后来一位领导还问
了一句话:“假如是绕道买药呢,能算工伤吗?”最后还是把这一难题上交
给上级有关部门,最终的结果没能按工伤处理,只是适当增加困难补助费。
当时在较长一段时间里,我心里很沉闷,怎么就这样不可以变通呢?后来我
慢慢理解了,任何的政策规定一定是不能轻易变通的,否则对一个对象是有
利了,对另外的对象就可能不公平了,任何一种法律政策规定要适用千千万
万的对象,它只能是把情感因素个性因素降到基本忽略不计的程度才行啊,
所以法律的不断完善才实在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而我们可以做的就是在
守法的基础上再加上合理有情,使员工和他们的亲人都能体会到新昱不仅是
一个守法的企业,而且还是讲道理的企业,更是一个使人温暖的企业!”奚
秋潇话音刚落,有几个员工竟然鼓起掌来,后来他们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红着脸低下了头。员工们有说有笑神色轻松地鱼贯走出了会议室,他们对自
己的企业更加放心了!
贯琪竹神色严肃地走出了会议室,他觉得自己工作的难度大大增加了,正想
着对策,手机响了,是家属代表打来的:“贯经理,我听那个老总讲得蛮入
情入理的,不像是要欺负我们的人啊。”贯琪竹正想发泄:“你了解他还是
我了解他,我和他共事十多年了,他的一张嘴能把死的都说成活的,你还是
不能松口,坚持到底就是胜利,春节快到了,这是他们最怕的,闹得越凶,
你们得到的就越多,这同拆迁是一个道理,就按我们商量好的办,不同意条
件,就在新昱大堂设灵堂,披麻戴孝,看他们怎么办?”家属代表在电话里
小心翼翼地说:“贯经理,如果有什么事,您可得为我们兜着。”“放心
吧,要找公安民警,也是我这个部门去找,派出所只有我能搞得定。你只管
闹,屁股我来擦。”
奚秋潇回到办公室后,立即找来了冒菁菁和任融。冒菁菁一进门就高兴地
说:“奚总,你真行,真是力挽狂澜,现在员工的舆论全部倒过来了,是向
着公司的,行政总务部的大部分员工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即使是安保员队
伍也大部分都相信公司了,这对我们非常有利,我想乘热打铁,尽快和家属
代表谈,争取早点解决。”任融的表情则没有冒菁菁轻松:“真会这么顺利
吗?有员工告诉我,好像贯琪竹在和人通电话,像是在说这件事。”“你们
能不能都坐下。”奚秋潇笑着说:“冒菁菁太乐观,任融太悲观。在干部和
员工中把话说透了,大局已定,谁也翻不了天了!但我也不认为,有的人会
就此认输,我找你们来就为这个。我现在给你们俩交个底,我有两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是理想方案,家属如果不胡搅蛮缠的话,我想按劳务工抚恤的最
高标准给予,按合同工标准执行,无法可依,也没有先例;劳务工标准和合
同工标准的差额由帮困基金、职工募捐、公司行政特别补助来解决,任融去
搞个测算,比较有弹性的是职工募捐,新昱公司有好的传统,组织成功的
话,数额应该不会太少。人死不能复生,这方面我们无能为力了,在经济上
竭尽全力吧!第二个方案是假如家属无理取闹,甚至做出有损公司形象的
事,那就停止谈判,通过司法途径解决问题。由公司常年法律顾问出面,家
属方面的律师自己找,律师费公司出,哪怕请全国最知名的律师,也悉听尊
便,律师费照付。但我们给公司律师的底线是只能按劳务工抚恤的普通标准
给付,这也是目前政策规定的,有法可依。你们有什么补充吗?”冒菁菁任
融同时摇摇头,奚秋潇叮嘱道:“那就快去准备,但公司的这个底线到你们
两个人为止。”这天离开春节还有三天。
第二天是中国俗称小年夜,家属方面对公司提出的方案没有回应,新昱出奇
地平静。
这天已经是除夕了,家属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等到下午,奚秋潇找来了冒菁
菁和任融:“我的预感不好,他们可能会有大动作,可能上访的部门我们早
就有所准备,有关部门对我们的处理是同意的。现在我担心的是在体验商场
闹,而消费者都是不知情的,可能会伤害企业形象,冒菁菁找营运部门制作
两块漂亮点喜庆点的告示,内容是向消费者致歉,并扼要将公司的四条底线
公之于众,让消费者自己判断,尽力抵消负面影响。”冒菁菁和任融立即就
领会了奚秋潇的意思,不能让家属的一面之词误导消费者舆论。
果然不出所料,大年初一早上刚开门,家属一行十几个人就披麻戴孝来到新
昱体验商场底楼的大堂,设起了灵堂,由于公司有所准备,就立即将这个所
谓灵堂圈了起来,两边通道上竖着两块告示,消费者要接近“灵堂”,都会
先看到告示,而看到告示后,绝大部分消费者都对这些家属嗤之以鼻,新昱
的员工都对新春伊始这些家属的行为感到十分气愤,有些员工甚至想动手拆
除“灵堂”,奚秋潇严词要求各商场管好自己的员工,不要节外生枝,扩大
事态。安保员见家属这样闹也是十分厌恶,觉得太出格了,这些安保员都十
分自觉地维护着现场,使得所谓灵堂很少有消费者能接近。这些家属闹到中
午时,已经精疲力竭,觉得没趣了,声音越来越小,人也越来越少了。
奚秋潇一直在办公室密切关注着事态,此时,他接到了地区公安派出所所长
的电话:“奚总,新年好!怎么了,听说有人闹事?”“吴所,新年好!一
个劳务工病故了,家属有点无理取闹。可我们没有执法权啊!”“奚总把我
当外人了吧,你没有执法权,我有啊!公共场所,他们有什么权利设灵堂
啊,把自己当成党和国家领导人了?你放心,我来办!”在此之前,奚秋潇
不是没有想到请警方出面,但他以为不等警方出面,家属很可能会撤退,他
没想到警方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吴所长是个非常年轻的干警,他与奚秋潇的相识是在新昱的一次年度安全工
作会议上,贯琪竹为了想让他所主持的安全工作会议有规格上档次,对奚秋
潇说吴所长会亲自到会,对吴所长说奚总会亲自到会,结果是两个人都到了
会,奚秋潇在会上作了简短讲话,对安全的概念作了有些新意的诠释:“吴
所既然莅临我们的安全工作会议,主要是听吴所的,我简单讲几句表个态,
也是向吴所表个决心。我想我们过去对安全的理解可能有点狭窄了,以为安
全就是防盗,就是消防,就是安全生产,这些都很重要。但我想作为一个进
出口贸易企业和附属的体验商场,是一个公关场所,是否更应该有一个公共
安全的概念。我一直有个猜想,公安是否是公共安全的简称。”吴所长凝神
听着奚秋潇的讲话,他认定这个总经理是有点文化有点思想的。奚秋潇接下
去说出了他久经思考的话:“一个真正安全的公共场所,应当让所有到过这
个地方的人都不仅感觉身上的财富是安全的,不能老是在这里被偷盗财物
啊,也不能不慎丢在这里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啊;肢体也应该是安全
的,不能在这里会突然被绊倒,被上面一个什么东西突然砸到脑袋,被什么
人误伤,被什么有害物质污染啊;还有心理也应该是安全的,银行不是有一
米线吗?这就是心理安全距离,我在这里购物,别人凑得很近,你说安全
吗?还有,没钱的人到了这里不感觉寒酸,有钱的人到了这里也不觉得掉
价,这也是心理安全啊!新昱体验商场开业之初遇到过一个穿着普通的老
媪,她在一个价值近百万人民币的钻戒前流连忘返,营业员凭自己的直觉,
认为这个老媪是不可能买这颗钻戒的,所以当老媪提出要拿出来看看时,有
些不太愿意,老媪仔细看来很久,才将钻戒还给了营业员,恋恋不舍地走
了。可没走多远就折了回来,要求营业员再让她看看这颗钻戒,这时营业员
终于不耐烦了轻轻地咕哝道:‘又不会买,多看什么?’没想这轻轻的一句
话竟然让耳聪目明的老媪听到了,老媪惊讶地望着营业员:‘你这有点像是
对我的污辱!’老媪再次仔细地看了看钻戒,从身上摸出了一张银行
卡:‘这张银行卡里的存款超过了100万美元,现在我决定买下这颗钻戒。
请问在哪里刷卡?’营业员低头看着这张银行卡,抬头看着老媪,满脸通
红,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值班经理早就注意钻戒柜台了,走过来客气地邀请
老媪到经理办公室去办理购买手续,老媪临走前,朝营业员优雅地一笑,这
个优雅的笑让营业员简直无地自容。这个案例已被写进了新昱的服务案例。
心理安全的内涵是非常宽泛的,但至少你必须让所有到这个公共场所的人都
感觉,他(她)们是有尊严的,他(她)们的隐私是受保护的。我想财富安
全肢体安全心理安全才是全面完整的安全概念,才能让所有停留在这里的人
放心,也能让我们地区的公安派出所放心!我就讲这些,下面听吴所
的!”吴所由此对奚秋潇十分仰慕,他觉得新昱有这样的总经理,安全工作
主管人员是幸运的。
时隔一年多以后,奚秋潇收到了一封信,拆开一看,他吃惊不小,里面是一
张照片和一封打印的信,照片是奚秋潇在床上搂着一个半裸的女子。信上
说,他们奉老板之命,要求奚秋潇在指定时间,往广西柳州某银行账号汇25
万元人民币,钱汇到后会将照片底版寄还。如果过了时间,钱还未汇到,照
片就将出现在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任何地方。
这显然是一封敲诈信,奚秋潇拨通了吴所的电话,吴所客气地表示,他正在
附近,马上就到他的办公室来。十几分钟后,吴所就到了,他看了照片后十
分内行地说:“PS得太粗糙了,奚总,这个东西交给我,他们再寄什么东西
你都给我,别理他们,没事儿。这个世道,想钱都想疯了!”
在此之后,奚秋潇果然没再收到过什么东西,他同吴所一直保持着比较简单
的工作关系,可今天吴所却自告奋勇地要帮奚秋潇解决难题了。
两个警察严肃地走进“灵堂”:“谁允许你们在这里的做这些的?这是公共
场所,知道吗?你们侵犯了别人的自由,你们只有在这里购物观光的权利,
你们认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吗?你们私人的事情只能在自己家里搞,与企
业有矛盾,就到办公室去解决,不能在公共场所胡闹。马上把所有东西收
掉,离开这里!”家属根本没有与警方对峙的底气,只能灰溜溜地撤退了。
家属代表敲开了奚秋潇办公室的门:“是奚总吧,新年好!听了您在会上的
讲话,我们真觉得您是有水平的,也是关心劳务工的,现在我想直接与您谈
谈,可以吗?”奚秋潇客气地把这位代表让进了办公室,请他在沙发上坐
下,奚秋潇在他对面沙发上刚一落座,代表就递上了中华烟,奚秋潇摆摆
手:“我不抽烟,这个地方也禁止吸烟。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可惜
你来晚了!在年三十以前,这个事件是由公司成立的小组负责,我还可以说
几句话。但从年初一开始就由律师接手了,你们的律师自己找,所有律师费
用都由新昱承担,所以现在,你和我说不着了,我也不能说什么了,你有什
么诉求就找律师谈吧,由律师和律师按照法律程序处理,放心吧,你请的律
师会千方百计维护你们的合法权益的。”家属代表见奚秋潇话已说到这个地
步,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便起身告辞:“还请奚总多多原谅,多
多关照!”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转身来,留下了一句话:“你们的贯经理不是
个东西,是他忽悠我们这样做的,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了!”奚秋潇听后
没有任何反应。
经过律师之间的几次沟通,劳务工死亡抚恤事件最后还是庭外和解了,家属
只得到了劳务工的普通抚恤标准,家属把所有的气都撒到了贯琪竹身上,就
像毛卉的丈夫找他一样,贯琪竹却以身体欠佳为由,又一次同家属玩起了躲
猫猫。
冒菁菁和任融几次找到奚秋潇,诉说贯琪竹现在的工作状态已经严重影响到
行政总务部的正常工作了,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了。新昱的党政班子里几乎
所有的成员,都对贯琪竹现在的工作状态颇有微词。
几年以前,贯琪竹患了直肠癌,作了直肠切除手术,手术后拿着医院建议减
轻工作的证明,要求新昱给予照顾,当时左再兹找奚秋潇商量,两人同意适
当给贯琪竹术后休养的时间,让他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调剂工作时间。
贯琪竹从此开始每星期来公司三个上午,行政总务部有时只能派人到他家里
去签有关单据。新昱班子新调来的成员对此一直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新昱职
工中也有不少议论,职工患癌症的不止贯琪竹一人,干嘛要给他这个特殊待
遇?左再兹退休以后,奚秋潇仍然延续了这一做法,每三个月一次,贯琪竹
会准时将医院的减轻工作建议证明交到总办,班子讨论时大家总是一声不
吭,奚秋潇只能反复解释说服大家。奚秋潇不是不清楚这样处理不太合适,
而是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微妙关系,如果他对贯琪竹过于严厉的话,那些已经
离开新昱的老人会怎么看他奚秋潇?还有席龙与贯琪竹的关系很好,奚秋潇
是知道的,席龙会不会认为奚秋潇不给他面子呢?还有邹正滑会怎么看他奚
秋潇?这些因素或多或少地制约着奚秋潇。但是贯琪竹却丝毫不体谅奚秋潇
的难处,依然大摇大摆地每星期三个上午来公司点个卯,而且还经常在吃午
饭前才到公司,午饭后旁若无人堂而皇之地去车库开车回家了。
更令奚秋潇尴尬的是,奚秋潇的驾驶员看到贯琪竹的车有几次整夜停在他为
毛卉借的房屋旁边,因为贯琪竹去看房时,就是他驾驶的车,这个房子又恰
恰在驾驶员家附近。驾驶员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冒菁菁任融和其他人,所有的
压力都向奚秋潇一齐扑来:新昱公司给贯琪竹创造了养精蓄锐的机会,使他
有力量玩小三,而没有精力上班,这就逼得奚秋潇只能同贯琪竹摊牌。
奚秋潇把贯琪竹叫到了办公室,告诉他减轻工作已经为时不短了,不能无限
期下去。班子讨论后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正常上班;二是维持现状,但要辞
去行政总务部经理职务,去子公司担任专职副董事长,一切待遇不变。奚秋
潇问贯琪竹:“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能正常上班吗?”贯琪竹回答:“正常
上班,身体可能吃不消。”“那安排你到子公司去,可以接受吗?”贯琪
竹:“能保证待遇不变的话,我觉得可以接受。”奚秋潇知道贯琪竹善变的
性格,追问了一句:“你确认吗?到子公司任副董事长?”“我确认!你能
确认待遇不变吗?”“我马上召开班子会议形成会议纪要,涉及到待遇不变
的这部分给你复印一份可以放心了吗?”贯琪竹同意了。奚秋潇马上召开了
班子会议,在会上奚秋潇解释了做出这种安排的理由:“无论怎样,贯琪竹
对新昱还是有贡献的,现在身体不是太好,适当照顾也不为过,商场其他患
癌症的职工,我们也通过工会政工部尽可能给予了照顾;贯琪竹离开退休年
龄两年不到了,做这样过渡性的安排在新昱历史上是有先例的,先例而且不
止一个;贯琪竹现在就是子公司的董事,对情况还是比较熟悉,对工作有
利;最后一点,这个工作相对灵活的安排有利于贯琪竹的后续治疗,但班子
没有同意可以随意改变贯琪竹的上下班时间,劳动法规定的每周四十小时工
作对谁都一样适用。”班子通过了奚秋潇的建议,散会后,奚秋潇正式通知
了贯琪竹,贯琪竹还是比较满意地接受了。
可是班子会议后,新昱的一位新调来的总经理助理却私下对贯琪竹说了一句
耐人寻味的话:“我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安排,更想不到你会接受这样的安
排。”
第二天,贯琪竹来找奚秋潇:“奚总,我反复想了想,还是留在行政总务部
吧。”奚秋潇奇怪地问他:“你能正常上下班吗?”贯琪竹摇摇头,奚秋潇
问:“那为什么变卦了呢?”贯琪竹板着脸:“奚总,你昨天为什么那么匆
匆忙忙开班子会决定呢?你是不是就想让我离开行政总务部呢?”奚秋潇觉
得贯琪竹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胡搅蛮缠的人了:“明人不做暗事,如果你不
能正常上下班,我确实是希望你离开行政总务部的,既为你身体着想,又为
工作考虑。”贯琪竹铁青着脸:“说得好听,你们班长里就有人对我说,想
不到会有这样的安排,更想不到我会接受。”奚秋潇的脸色也不好看
了:“你那么聪明的人,不会听不懂话看不清人吧,我不知道是谁对你说
的,也不想猜,更不会问你。但我可以凭经验地告诉你,这个人很可能就是
经常在我面前说,你现在这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是会影响行政总务部正常
工作的那个人。”贯琪竹听后一愣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不能正常上下班
肯定不能留在行政总务部了吗?”奚秋潇坚决地点了点头:“琪竹,这个安
排对你是有利的。你能正常上下班了,如果还想回行政总务部的话,再回去
嘛。”“那谈何容易,你调走了呢?”“我这个年龄还能调到那儿去啊。我
在东昱百货说过一句话:我承诺的,调走前一律兑现!这话对你同样适用,
好吗?”贯琪竹一脸失望地离开了办公室。
奚秋潇走进了新昱班子的会议室,班子成员正在等他,这天正是东昱商业公
司安排的干部学习。奚秋潇严肃地当着班子成员的面,对着那位总经理助理
问道:“你对贯琪竹说了什么?”总助支吾着:“我没说什么﹍”奚秋潇咄
咄逼人地说道:“行政总务部是你分管的,经常在我这儿说整天找不到贯琪
竹,耽误了行政总务部的工作的是你,可你昨天是不是对贯琪竹说过想不到
会有这样的安排,更想不到他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如果你说过,那么你说这
话到底想让贯琪竹怎么想?想让他做些什么呢?”总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奚秋潇的脸没有继续盯着总助,转向了大家:“新昱也像是进入多事之秋
了,大家一定要协力同心,至少要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少做些莫名其妙的
事。开始学习吧。”班子成员很少见奚秋潇如此严肃,知道贯琪竹这个人真
是难为了他。后来的实践表明,奚秋潇力排众议对贯琪竹做的这个安排是两
头不讨好,新昱的干部群众对贯琪竹无所事事而拿着中级管理人员正职的薪
水忿忿不平;贯琪竹对奚秋潇让他有职无权恨之入骨。
冒菁菁对奚秋潇将贯琪竹调离行政总务部的做法是举双手赞成的,任融把一
年试用期即将到的毛卉的考察报告给了奚秋潇,这又给奚秋潇出了一道难
题,留在人力资源部显然不合适,直接分到体验商场当营业员也不合适,那
样贯琪竹更是会恼羞成怒的。此时奚秋潇深深折服他看到过的一位外国作家
说的那句话了:世上有两种人难以对付,一是不要命的人;二是不要脸的
人。奚秋潇对任融说道:“我知道你不待见毛卉,更不待见贯琪竹,有些事
你可以做,而我不能做。我理解你,也请你理解我,刚把贯琪竹调离行政总
务部,又紧接着把毛卉调离人力资源部,这会被误解的。”任融急了:“奚
总,毛卉真是害群之马,弄得人力资源部内部都不团结了。”奚秋潇笑
了:“毛卉可以调离人力资源部,但还是在其他部室再试用一段时间吧,先
缓一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任融勉强答应了,毛卉后来被安排到市场
营运部试用,奚秋潇也向贯琪竹作了通报,贯琪竹此时也认为毛卉在任融那
里,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只能同意这样的安排。
近年来,乔本公司的生意还是挺不错的,他也从来不缺性伙伴,可他却时时
有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感觉。第一任妻子和大女儿去了国外;第二任妻子也
去了国外;小儿子由自己的母亲带着;迄今为止最好的性伙伴陈晓凤也早已
不知去向,乔本每每在外纸醉金迷之后回到家中时,总是觉得这个别墅是空
空荡荡的,毫无人气可言。此时,他无力地瘫在大床上回忆着近来发生的桩
桩件件事情…
这天下午,邹正滑给乔本来了一个电话:“乔总,最近还可以吗?”“马马
虎虎,还过得去,你好吗?”邹正滑怕乔本在电话里问起他不愿提及的事
情,连忙堵住了他的话:“电话里不谈这个,我挺好的,谢谢你!给你介绍
一个生意伙伴,你可以不同他做生意,但不可以不认识他,更不能得罪他,
明白我的意思吗?给我一个面子,他们约你今晚见面,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
你。”邹正滑难得这样有求于他,这个面子不能不给,晚上,乔本如期赴约
了。
在一个颇神秘的会所等待着乔本的就是郁篪的助理:“乔总,幸会!我就是
小邹的朋友。”在乔本和邹正滑的这个圈子里,乔本还从未听见有人称邹正
滑为“小邹”,况且此人的年纪同自己差不多,比邹正滑要小许多:“您
好,连邹总都只能是小邹,那我只能是小小乔了。”“看来,乔总也是一个
幽默之人啊,有一部外国电影说,这年头实用的就是性感,可在我看来,这
年头男人的幽默才是性感啊!坐下说吧!”乔本在助理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
来。“乔总是咖啡还是茶?”“咖啡吧。”“这是刚磨的正宗哥伦比亚咖
啡,乔总尝尝。”乔本心神不定地呷了一口咖啡:“好咖啡!”助理的脸上
毫无表情地说道:“乔总是个忙人,我呢,也不是个闲人,咱们长话短说,
我和另外一些老板对乔总的公司产生了兴趣,想同你合作。”乔本警惕地问
道:“怎么合作,另外一些是什么人?”助理的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
情:“我们保证贵公司实现上市,但我们要参股。至于另外是那些人,乔总
最好不要知道,这年头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件好事情!”乔本听了这话很
不高兴:“那好,请你转告那些不愿出面的人,本公司现在不想凑上市这个
热闹,即使想上市,我们自己也能做。”助理冷冷地说:“小邹可没介绍
过,乔总还是个急性子啊,也没介绍过乔总老是爱打断客人的话。告诉你,
能被我和另外一些老板选中是很不容易的。从今以后,你就可以做很多过去
想都不敢想的事了,至于盈利嘛,当然更不在话下。乔总要再考虑一下
吗?”“谢谢你们,我就小本经营糊糊口算了,再见!”乔本说完就起身走
了,助理斜靠在沙发上没有任何表示。
乔本在车上给邹正滑打了电话:“邹总啊,这个朋友太牛了,要参我的股,
还是算了吧!”电话那头的邹正滑警觉地问道:“你没得罪他吧?”“没有
没有,只是拒绝了他。”电话里传来了邹正滑担心的声音:“恐怕没这么简
单,最近你最好多留意,别大意!”
邹正滑的担心不久就被证实是正确的。本旺贸易公司迎来了地区和省税务局
的规模较大的严格检查,自公司成立起,一年也不放过。与乔本熟悉的区税
务局专管员偷偷告诉乔本:“你是否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这次是来者不善
啊,绕过了我们地区税务局,省局一竿子插到底,这样的查法过去还真没见
到过,兄弟我,帮不了你了!你还是求助那位大人物吧,而且要快!”乔本
很容易就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和邹正滑流露过的担心,想来想去,只能去
约那个助理,可那个助理却不是那么好约的。经过了邹正滑和上层其他一些
人的再三斡旋,助理终于答应接见乔本了。
还是在那个会所,助理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情:“让他们查吧,你乔总不
会有事的。”乔本着急地说:“还是让他们尽快撤吧,真要查,哪个公司查
不出问题啊?”助理冷笑了一下:“乔总的性子还是那么急啊,你不知道什
么叫惯性吗?我说了不会有事就是不会有事的!”乔本此时却一下子听懂了
助理这句话的潜台词:“我说了有事,就一定会有事的!”他尽力使自己平
静下来:“那我们谈谈合作的细节吧。”助理神秘地一笑:“我们知道乔总
从来不缺性伙伴,我们还听说乔总追求两个职场美人追得好辛苦,到现在却
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要不要我们助一臂之力啊?”乔本又尴尬又吃惊,
不知说什么好:“你们连这个也知道啊,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做
人的生意!其他的你就不要多问了,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助理瞥了乔本一
眼:“怎么样,还喜欢应丽和温珺吗?”应丽和温珺是乔本用金钱没能俘获
的仅有的两个女人,这一点反而更加刺激了乔本对这两个女人的占有欲。人
有时候就是这样,对轻易能得到的东西不太珍惜并因此忽略了其本身的价
值,对难以得到的东西会产生一种近似变态的占有欲而无暇细究其本身的价
值。助理轻轻的一句话竟撩拨得乔本有些按捺不住了,他眼前交替出现了应
丽和温隽的成熟性感形象,可乔本心口不一地答道:“女人多的是。”“假
如,她们中的一个愿意陪你作一次浪漫的南美之旅,你觉得如何呢?”乔本
脱口而出:“是吗?”“你乔总只要办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我们
会办好的,你只要在机场等着她就可以了。”乔本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
问一下,是谁吗?”“是应丽,另一个难度更大些,我们会用另一个办法,
放心吧,都会是你的人。乔总,可以去办事了!”助理不客气地下了逐客
令,乔本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向门边,在乔本走到门边时,身后飘来了助理冷
峻的声音:“乔总,悠着点,别忘了,男人还有正事儿!”乔本听了这话,
不知怎的,后背感到一阵阵发凉。
市税务局对本旺公司的检查是大张旗鼓地开始,悄然无声地结束。应丽的因
私护照也交到了乔本的手中,乔本听说应丽刚刚升任东昱商业公司经济效益
最好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总经理了,从此终于结束了她长达十一年的屈居
人下的副总经理职业生涯,此时乔本已经确信这些人的巨大能量了。
在机场贵宾休息室里,乔本等来了风姿绰约的应丽。应丽一见乔本微微一
愣:“怎么是你啊,你就是要我好好照顾的那位领导吗?”乔本得意
地:“怎么就不可能是我呢?多少年了,真是不容易啊!”应丽脸稍稍有些
红:“乔本别想得太多,不就是一个游伴吗?不少国家我都去过了,南美还
真是没去过。”“是嘛,不就是一场旅游嘛,都是成年人了。”应丽心里想
到了焦惠闵说过的一句话:“还不知道是谁玩谁呢?”可嘴里说出来的
是:“都是成年人了,乔总是不会为难我的。”乔本放肆的哈哈大笑。应丽
在接受交易时,只知道需要陪一位领导出国,她知道这种“陪”意味着什
么,她原先以为要陪同的是一位“老”领导,即使那样她也决定豁出去了,
她也只能豁出去了!现在看到要“陪同”的领导居然是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
乔本,应丽立马就觉得在这单生意中,自己是不亏的。只是在乔本面前,应
丽还是想稍稍保持一下女性应有的矜持。
乔本应丽为时一个半月的南美之行都是乔本精心安排的,一路都下榻在五星
级豪华酒店。除了第一晚的上半夜,应丽例行公事般地表现了她的半推半就
外,从第一晚的下半夜起就与乔本像度蜜月一样疯狂了,以至于在返回东昱
后,两人在机场已经难舍难分了。在以后的一段时期里,应丽成了乔本的性
伙伴之一。
乔本回到东昱之后,从郁篪助理那里了解了他们宏伟的战略规划,在帮助本
旺公司上市的过程中,先要兼并收购几家濒临破产的大型国企,本旺公司可
以廉价从政府手里批到几块郊区的土地用于建设新的生产基地,而原先几个
国企的位于市中心的土地则进行商业开发,本旺公司完成兼并收购整体上市
以后,要向他们低价转让股份。在乔本南美度蜜月时,助理和另外一些人也
在本旺公司做了很多事情。乔本回来后就知道了自己在这场商业大游戏中的
角色,他奉命签了许许多多的文件,乔本此时已经十分清楚自己在这场游戏
中的份量,他们只是需要他在前台当木偶打掩护。不过,助理还真是言而有
信,他还没有忘记乔本对温珺的惦念。
温珺在做了六年多总经理助理之后,突然被提拔为副总经理,新任总经理应
丽在当晚邀请班子成员一起为温珺庆功。在温珺醉倒之后,被应丽等人送进
了酒店豪华客房休息。在应丽等人搀着温珺进入客房时,身着宾馆服务员标
志服的乔本就尾随而入了,他闪身进入了洗手间,应丽则机警地匆匆忙忙地
将其他人带出了房间。从洗手间出来,乔本看见了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的
温珺,他抑制住自己心情的激动,三把两把褪下了自己身上宾馆服务员标志
服,一件件褪去了温珺的衣衫,一个渴望已久的成熟的全裸女性肉体呈现在
他的眼前,乔本爱不释手地反反复复地抚摸了温珺的全身,他再也抑制不住
了,开始发疯般地蹂躏起温珺来了…
凌晨时分,温珺醒来见到全身赤裸的自己竟被一个同样全身赤裸的男人紧紧
搂抱着,她奋力地推开了这个男人,啊,是乔本!温珺狠狠地打了乔本一记
耳光,乔本被打醒了,见到温珺赤裸着身子坐在床上的样子,觉得很刺激,
就笑着要搂抱温珺,温珺又要打他,被乔本抓住了手臂,温珺愈是挣扎,乔
本就愈是激动,渐渐的,温珺失去了抵抗的力气,乔本又一次占有了温珺的
身体,不过这一次是占有了醒着的温珺,这使得乔本感到格外的兴奋。温珺
开始还大声呼救,乔本毫无惧色:“这个酒店隔音是最好的,谁也听不到,
你有力气就叫吧,再说,让人听见,你觉得很好吗?”温珺愤怒地回
击:“你知道强奸是重罪吗?”“强奸?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没有电子门
卡我怎么进得来呢?”温珺被乔本的这句话噎住了,她的心里一团乱麻,今
天的事绝对有些蹊跷,正在她努力要理出些头绪来时,乔本加强了进攻,慢
慢的,自下而上的,一种久违的感觉在温珺体内涌动着,使她失去了抵抗的
全部力量,她的肉体已经被乔本征服了,温珺的灵与肉激烈地较量着,由于
乔本坚持不懈的外力作用,温珺灵与肉的平衡被打破了,肉欲占据了上风,
她的双手慢慢地抱紧了乔本,她开始迎合乔本的全方位进攻,这又更强烈地
刺激了乔本,使他愈战愈勇,乔本放在暗处的手机里全程记录了两人的所有
忘情投入…
温珺冷静下来之后,愧恨交加,嚎啕大哭:“乔本,我一定要告你!”斜躺
在床上的乔本翘着二郎腿,优雅地吐出了一个烟圈,拿起一旁的那个手机扔
给了温珺:“去告吧,告以前,我建议你还是先看看精彩回放吧!”温隽一
听这话,顿时愣住了。乔本肆无忌惮着抚摸着温珺:“别再傻了,刚才我们
俩的一切都是证据,天作之合的一对。”温珺用足力气又打了乔本一记耳
光:“休想,我即使马上辞职,也不会再让你得逞!”乔本恼羞成怒地也回
了温珺一记耳光:“我已经玩够了,不再对你有性趣了!知道吗?昨晚我只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一直在尽情玩弄你,我所有喜欢的姿势都在你身上做过
了,你醉酒的时候也很好玩,醒着的时候更迷人,你知道自己一晚上有过几
次高潮吗?我都统计着,醉的时候两次,醒后两次,特别是你醒来以后,知
道自己多投入吗?你抱得我有多紧吗?和我接了多长时间的吻吗?叫的声音
有多响吗?有多么不想我离开你的身体吗?你的双手是怎样捏住我的吗?还
要再说下去吗?好在我都录下来了,可以慢慢尽情的品味…”温珺像发了疯
一样,一头撞向乔本!没想到,这下正中乔本的下怀,他一把搂住了温珺,
温珺用作全身力气反抗着,两人在床上翻滚着,温珺的双手被乔本抱住了无
法动弹,她想用嘴去咬他身体,可刚一张嘴,就被乔本的舌头伸了进来,温
珺还是不敢咬他的舌头,就这样听任着他的舌头在自己嘴里搅拌,渐渐地温
珺失去了抵抗能力,乔本见温珺放弃了抵抗,便淫秽地在她耳边说道:“现
在乖了,我再最后让你高潮一次,让你永远忘不了我!”乔本实际上已经顺
利地进入了,可他并不急于求成,他要看着温隽怎样一步步失控?她的灵与
肉怎样一步步分离?她怎样和他一起陷入兽性般的高潮?乔本认为他正一步
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和温珺一起登上了他们整个晚上的最高峰…
浑身是汗的乔本躺在床上,欣赏着他今晚的战利品。同样浑身是汗的温珺,
一边流着泪,一边穿着衣服:“乔本,你不是一个男人!你得到的只是我作
为动物的那部分肉体,你失去的则是你作为人的全部良知和作为男人的全部
尊严,在我面前,你也不再是一个人了!而我洗洗干净还要做一个人,做一
个女人!”温珺拖着疲惫的身体,顽强地走了出去,就像整个房间里从来就
只有她一个人一样。
第二天刚上班,温珺就走进了应丽的办公室。应丽见温珺神情倦怠,不怀好
意地笑了:“昨天累坏了吧!怪我,没保护好你。我们彼此彼此,我也被灌
醉过好多次,洋相早就出尽了!”“应总,我想辞职,先向你打声招
呼。”应丽吃了一惊:“辞职,为什么?”温珺伤感地回答:“什么也不
为,就是觉得身心疲惫。”应丽一时也觉得不知用什么话才能很好地安慰
她,可她从奉命安排庆贺宴、奉命灌醉温珺这一系列事情中,早就对昨晚的
事情,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应丽是久经沙场的过来人,尽管她早已不把这
类事情放在心上,但同为女人还是对温珺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温珺,尽管
我来不久,但我对你印象不错。同是职场女性,酸甜苦辣差得不会太多,我
理解你!但我不赞成你一走了之,而且有些事也不是离开了,就烟消云散
了!已经付出那么多了,为什么不要求回报呢?以我们企业这几年的经济效
益,轻轻松松地就能拿几十万年薪,我估计你的年薪不会少于50万,还有其
他不少待遇,干嘛要放弃呢?那些人才无所谓呢,再说,想要贴上去的人多
了去了,你现在走,不是在让一些人吃白食吗?不是在自觉让道吗?不是在
为她们腾位子吗?你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应丽的一番直白确实是说出了自
己的心里话,温隽听了虽然觉得有些刺耳,可觉得真是很有道理,现在意气
用事地离开,也许正是某些人想看到的,不能就这样遍体鳞伤地辞职,为什
么要拒绝这遍体鳞伤换来的年薪呢?洁身自好是已经被破坏了,可今后进一
步严防死守还是有可能的:“应总,谢谢你的安慰,辞职的事,我再想想,
我也觉得在你领导下很不错的,只是你今后要保护我,我发誓在任何场合不
再喝酒了,你一定要理解我。”应丽笑了:“我也发过几次毒誓,坚决不碰
酒,可很难!好,我答应你,对你,我自己保证绝不再劝酒。可你也要知
道,我们都是党的驯服工具,党的一颗螺丝钉,党叫干啥只能干啥!我们的
一切都是他们给的,他们要啥,我们就只能给啥!我入党的第一天起,就接
受了这样的教育,党性高于一切,说老实话,我现在是只有党性没有其他性
了,因为有了其他性,就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一个好朋友问我:女性
还有吗?我说只有在自己喜欢的男性那里才有女性!你说是可怜可悲呢?还
是可喜可贺呢?奚秋潇是你的老领导,我们两个在一个办公室坐了两年不
到,他一次对我说过,一位鼎鼎大名的党内历史学家在晚年竟然说了一句这
样的名言‘我们是被卖进窑子里的,出不去了!’我当时听了这话,也难受
了很长时间,可难受又有什么用呢?后来干脆就不再去想了,就想点实际的
吧,想想每年的年薪!今后,我们相互提醒相互保护!”温珺的情绪明显好
多了:“谢谢应总!我知道你会帮我,我当然也会尽力帮你。你和奚秋潇同
事过,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应丽想了想:“我知道你们东昱百货的人
都挺崇拜他的,我对他了解不多,刚刚有所了解,他就调走了。这个人有点
天才,在他擅长的领域,比一般人高出一大截。可恰恰也是这点害了他,他
的直接领导都有些怵他,他只能享受到“隔代亲”,只有雄才大略的领导、
非常自信的领导、他构不成直接威胁的领导才会欣赏他、才敢重用他!可出
现这样领导的概率是很低的!这个人也不太会做人!我想…从女人的角度
看:奚秋潇可能是个好男人,也可能是个好丈夫,但不会是个好情人。”温
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啊!既是好丈夫又是好情人的男人才是稀世
珍宝呢。”
在一个漂亮的高尔夫球场,郁篪助理和乔本正在挥杆打球。助理一个潇洒的
挥杆,引得乔本一阵喝彩:“好球!”“乔总,我们做好了我们的事,你应
该做的事可不能有丝毫耽误,我看你最近有些懈怠,是不是玩得太累了,女
人多的是,来日方长嘛。”“噢,不会,我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的。”“是
吗?可我听说温珺第二天就想辞职啊,要不是我们替你兜了,接下来你的麻
烦可就大了。”乔本瞟了助理一眼,蛮不在乎地挥了一杆:“没事儿,我让
她看精彩回放,她连看都没敢看。”助理冷笑着说:“是吗?你的版本可能
是个洁本,我这里可还有个完整版,乔总想再完整地回味一下吗?”“你说
什么?”乔本的球杆掉在了草地上,他惊讶地看着助理。助理冷冷地看了看
掉在草地上的球杆:“乔总这一杆,实在是有失水准。”“你们究竟想干什
么?”“什么也不想干,只是提醒乔总不能有丝毫松懈。”“那你们要我怎
样?”“一切行动听指挥,你会得到我们承诺的一切,也会得到我们的保
护。”
在郁篪助理的操纵下,乔本在前台忙得不亦乐乎,乔本背后的人如愿地一步
步实现了他们的宏伟战略规划。乔本凭经验就知道,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有
着巨大的风险,他绞尽脑汁地想避免被助理他们卸磨杀驴,出国是最好的办
法,乔本悄悄地办起了澳大利亚快速投资移民的手续,手续办完的第一时间
就接到了助理的信息:“老地方见。”见面后,助理拍着乔本的肩膀:“乔
总,上帝保佑你!赶快走,一刻也不要耽误,一个人也不要告诉。出去后,
要隐姓埋名低调生活,千万别自投罗网,我们尽量争取不把你列入红色通缉
名单。只要你能管住自己的嘴,我们也不会不义。但只要你背叛了我们,即
使在天涯海角,我们也会找到你的,千万别有任何侥幸心理!你现在应该知
道我们是谁了吧,我们就是这个体制,就是这个稳如泰山的江山,用几千万
烈士的生命和献血换来的江山能拱手相让吗?我们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个
江山千秋万代都姓红都姓党…”乔本听后,又出了一身的汗,可这次出的实
实在在都是冷汗。
乔本早就整理好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中国大陆,替
自己,更是替另外一些人去亡命天涯了…
新昱成立20周年的庆典就要来临了,奚秋潇正在思考怎样利用这一机会提升
新昱的企业形象、振奋新昱员工的精神。
奚秋潇找来了党办主任单妤,单妤还兼着新昱的工会副主席,奚秋潇要求单
妤从工会线条布置下去,从当年开始,企业涉及员工利益的所有大事都尽可
能地征求员工的意见,一般情况下遵从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
新昱的员工大会员工文艺演出原来每年举行一次,奚秋潇觉得根据形势的变
化和员工兴趣的变化,没必要每年都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地搞员工大会员工文
艺演出,于是通过无记名意见征求表的形式,每个员工一份,充分发表个人
意见,最后经统计,87%的员工主张每五年举行一次员工文艺演出。工会发
给员工的实物也按照奚秋潇的要求事先将实物的目录发给员工,员工有在目
录指定商品中的充分选择权,这些措施受到了员工广泛的欢迎。单妤却认为
没必要这么做,奚秋潇耐心地开导她:民主公开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民主
公开不仅仅指的是政治权利,更是渗透在日常的工作中,我们不能自己没有
一官半职时渴望民主公开,而自己掌握权力时向专制封闭回归。新昱一定要
在这些方面走在前列,因为这些都是正确的方向。
东昱省总工会曾将新昱列入东昱省厂务公开先进候选单位,为此,省总工会
分管副主席带队到新昱检查过一次。应单妤的再三要求,奚秋潇接待了他
们。因为按照一般的规矩,上级单位的副职领导来新昱检查工作,都由新昱
的分管领导负责接待的。因为上级单位来新昱检查考察等等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都由奚秋潇接待,那他基本上就没有时间处理日常工作了。奚秋潇参加
这次接待,主要是考虑到能否为新昱争取到这个厂务公开的省级先进名额,
为此,东昱商业公司有关领导都跟奚秋潇打了招呼,所以奚秋潇只能全程接
待了市总工会领导,他详细介绍了新昱在厂务公开方面的理念和做法,奚秋
潇恰到好处地介绍和新昱几年来在厂务公开方面新颖独到的一些做法,引起
了省总工会领导的高度赞赏,会后省总工会决定将新昱列入全国厂务公开先
进候选单位上报全国总工会,结果新昱公司在当年被评为全国厂务公开先进
单位。
这个事例给予单妤较大的震动,她感受到了奚秋潇一些超前的观念和做法是
符合发展方向的,也从内心佩服和承认奚秋潇的表达能力和随机应变在这次
厂务公开先进单位评选过程中的重要作用,逐步接受了奚秋潇的思路和做
法。可惜的是单妤在骨子里只是认同领导而不是认同真理,在奚秋潇离开新
昱以后,这些深得人心的做法都随风飘逝了,只能留在新昱那些当事人的记
忆中了。特别是后来单妤在当上了新昱的党委副书记之后,基本放弃了奚秋
潇当年的正确做法,新昱向传统企业回归的速度相当快。由于种种因素,新
昱不久就陷入了亏损的境地,新昱的一个全国劳模也是连续两届全国党代会
代表,即使在奚秋潇接受刑事处罚后,遇到还来时,还是大胆地说出了实
话:“新昱的老百姓还是觉得奚总好啊。”还来听了此话后目瞪口呆。这个
劳模不久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新昱。
奚秋潇清醒地意识到,这次新昱成立20周年庆典很可能是自己退休前最后一
次大的企业活动,经过长期的思考,他形成了两个思路,第一个思路是利用
上海世博会的契机,搞一次法国商品周活动,主题是从埃菲尔铁塔到东方之
冠。埃菲尔铁塔是法国巴黎的城市地标之一,也是法国的文化象征之一,同
时也是1889年法国巴黎世博会的标志建筑。1889年5月15日,为给世博会开
幕式剪彩,埃菲尔铁塔设计师居斯塔夫•埃菲尔亲手将法国国旗升上铁塔300
米上空。东方之冠是上海世博会的标志建筑。当年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拿破
仑•波拿巴曾说过:“以今天看来,狮子睡着了连苍蝇都敢落到它的脸上叫
几声。中国一旦被惊醒,世界会为之震动。”从埃菲尔铁塔到东方之冠的一
百多年,确实可以见证中华民族惊醒站立的历史进程。奚秋潇的这个创意得
到了法国方面的高度赞赏,他们当即表示愿出五万欧元资助这次活动。在新
昱大楼前广场上搭建了埃菲尔铁塔和东方之冠两个模型,中间一座高度写意
的廊桥穿越了时空,将两届世博会的标志建筑物连接起来,象征着一种历经
百年沧桑之后的不期邂逅﹍这次法国商品周吸引了许多消费者,产生了较大
的社会影响,也为新昱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
奚秋潇的第二个思路是,完成完善新昱的企业文化。十多年过去了,新昱发
生了许多变化,市场发生了很大变化,奚秋潇对新昱、对企业、对企业文化
的认识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奚秋潇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无法推卸的历史责
任,他非常想把当年囿于林林总总主客观因素,而未能痛快淋漓表达出来的
思想,加上这些年思考实践的新成果,整理出一本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企业文
化读物。
奚秋潇根据需求层次理论,将新昱提供的满足顾客需求的层次定位于基本满
足享受需求和炫耀需求、部分满足审美需求。奚秋潇曾在新昱的高中级管理
人员会议上举过一个例子:他看到过一篇报道,说国外一个著名设计师为某
城市中心人工湖的设计理念是,在湖边的任何一个点上都看不见绿地的尽
头,这是一种以美为出发点和归宿的理念,因为人类的最高需求就是美的需
求。他要求新昱提供的商品和服务必须体现美感,必须用审美的标准来衡
量。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奚秋潇就是想找
到新昱企业文化突破提升的那个支点,他现在能找到的那个支点,就
是“美”;同时也找到了塑造美展示美的手段,就是“集美”。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思考,奚秋潇在麒麟身上找到了灵感。麒麟是中国古代传
说中的仁兽、瑞兽,与凤、龟、龙并称为四灵。麒麟是按中国人复合思维方
式创造出来的,从外形看是鹿身、牛尾、马蹄、鱼鳞组合而成的,体现了一
种集美的理想。奚秋潇在企业文化中把麒麟作为新昱企业的吉祥物,要让全
体新昱人形成集美的观念和习惯,要让新昱和新昱体验商场的方方面面角角
落落都能体现美感、让顾客游客和员工都能审美。
以“美”和“集美”为核心理念,奚秋潇在原新昱企业文化纲要的基础上,
撰写了续篇50条,完成了由“新”及“美”的新昱企业文化体系,在新昱成
立20周年之际,由东昱文化出版社正式出版了《由新及美》——新昱公司企
业文化精萃一书,奚秋潇满怀深情地写了一篇后记。在后记中,奚秋潇回顾
了自己12年间与新昱企业文化的渊源关系——“我有幸执笔完成了企业文化
纲要1—50条(‘新’文化)。匆匆又是一个龙年﹍我完成了企业文化纲要
51—100条(‘美’文化)的撰写。《由新及美》主要有两部分构成,前一
部分是公元2000年的企业文化成果,我们保持原貌,为的是留住那段历史;
后一部分则是新昱人的最新探索和最新追求,这两部分就是新昱人在企业文
化道路上跋涉的足迹,有直有曲,有深有浅,‘孰得孰失,当有能辩之
者’。美国早期政治家约翰•亚当斯在近200年前讲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我
们这代人研究军事与政治,是为了我们儿子这代人专攻数、理、史、地、工
商、农,是为了我们孙子这代人可醉心于书画、诗词、配乐、雕刻等。尽管
人类现在并没有远离硝烟,但追求美和享受美毕竟是人类的终极价值和终极
目标。任何一个企业的税利贡献总是有形的和有限的,而对企业现代化走向
和真善美的引领则是无形的和无价的,尽管‘人是向死而生’,但向往美、
创造美、享受美却是与生俱来、相伴始终的,这正是新昱公司践行‘美’文
化的动力所在、价值所在﹍改编自著名作家史铁生小说的电影《边走边唱》
讲了这样一个凄婉隽永的故事,双目失明的琴童从师傅口中得知有治愈双眼
的秘方,但必须弹断1000根琴弦,才可以从琴匣中取出秘方,否则无效。盲
童历经苦难终于弹断了千根琴弦,取出了秘方,到药铺去买药,才知道秘方
竟是一张白纸﹍当20年后的新昱人艰难地跋涉在企业发展道路上时,他们苦
苦寻觅的能使企业持续健康发展的秘方究竟是在哪儿呢?”
在新昱成立20周年的庆典上,当着一大批领导和来宾的面,奚秋潇有意引用
了英国近代著名诗人西格里夫•萨松的作品《于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表明自己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心迹“商讨聚会各执一词纷扰不息。林林总总
的欲望,掠取着我的现在。把‘理性’扼杀于它的宝座。我的爱情纷纷越过
未来的藩篱。梦想解放出它们的双脚舞蹈不停。﹍于我,心有猛虎在细嗅着
蔷薇。审视我的内心吧,亲爱的朋友,你应颤栗。因为那才是你本来的面
目。”
前来参加新昱成立20周年庆典的一位高层领导对奚秋潇连说三遍:“秋潇,
你太强势了!”奚秋潇听后感到有些奇怪,他觉得自己在新昱班子里并不强
势啊。几天后,奚秋潇又遇到了这位领导,在向他敬酒时问起了这句话的含
义:“领导,那天您连连说我太强势了,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有议论说我在
新昱班子里霸道吗?”那位领导叹了一口气:“你别误会,我真没听到这方
面的任何议论。不是因为其他任何原因,只是,我为你可惜了!”领导欲言
又止的神态清晰地告诉了奚秋潇,他可惜的是什么?
新昱成立20周年庆典以后不久,冒菁菁被提拔为新昱的副总经理了,领导在
找奚秋潇谈话时明确说:“秋潇,冒菁菁是大领导指名要求提拔的,你心里
知道就可以了。”奚秋潇知道这个大领导是谁,他同这位大领导也熟悉,所
以没有意外。
奚秋潇回新昱工作后,冒菁菁对奚秋潇是相当尊重的,这引起了左再兹的反
感。有一次公司工作会议后的聚餐时,冒菁菁站在奚秋潇的身后,无意识地
将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奚秋潇有些不自然,左再兹的脸色很难看,冒菁
菁后来在向左再兹敬酒时,被他戗了一句:“你应该先敬奚总。”冒菁菁反
应很快:“那怎么行呢,我年纪轻再不懂事,也知道顺序啊,当然是先敬总
经理。谁都知道,邹总高升之后,这几年多亏了左总,新昱的企业形象经济
效益才能双丰收。我们这些小字辈都是得益者,饮水不忘掘井人嘛,大家
说,对不对啊?”众人跟着起哄,奚秋潇在一旁观察着他们的表演,觉得他
们演得都很投入,可同中国大部分演员一样,演得太假太过,因为底气不
足,内心不充实,分寸感太差,缺乏自信。同时也知道他们的苦衷,一份体
面而又实惠的职业真是不太容易得到啊!
冒菁菁还是像当年一样,总是找机会向奚秋潇请教。她每次听完奚秋潇的讲
话,都会到奚秋潇的办公室来请教一番,奚秋潇也总是不厌其烦。一天温珺
打来了电话:“奚总,我听说你又收了个漂亮的女学生,你不会是忘了你的
承诺吧?”奚秋潇自己也听到过这类传言,只有置之不理,你越当回事儿,
就越像那么回事儿:“我当然记得,没向你汇报,用北京人的话说,就是没
那八宗事。”电话里温珺的声音变化了:“她可是比我漂亮多了年轻多
了!”“不自信!”“那什么时候我能来新昱看你。”“随时欢迎,来前通
个电话,免得白跑一趟。”“奚总,顺便向你打听一下,郁家到底有什么神
秘的背景?”奚秋潇反应很快:“我看到过一个材料,一位高人的后代曾问
这位高人,遇到危难时应该如何应对,高人不假思索地回答两个字:离开!
如果我没有记错张冠李戴的话,后来这位高人因为身不由己自己没能离开,
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善终。其实,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两个字——离开!”可奚
秋潇不知温珺能不能听懂他的意思。因为不久以前,奚秋潇刚处理了一件与
郁家有关的事情。新昱服装进出口部反映,一个品牌长期效益不佳,想做末
位淘汰,奚秋潇同意了,还没等到真正淘汰这个品牌,奚秋潇的手机忽然忙
了起来,都是为这个品牌求情的,其中包括邹正滑,可只有奚秋潇素来尊敬
的领导裘衣钢对奚秋潇道出了实情:“秋潇,你谨慎些,这个品牌同郁家后
代有点关系。”奚秋潇最后只能采取变通的办法留住了这个品牌。
奚秋潇没有受外界传言的影响,仍然对冒菁菁的请教有求必应,使冒菁菁感
到很开心,她同奚秋潇的关系也随便了许多。
在领导的关照下,冒菁菁参加了东昱商业公司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培训班有
一个议程是到汶川去感受灾后重建,启程前,冒菁菁忧心忡忡地来找奚秋
潇:“奚总,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可以啊,说吧,能帮你什
么?”“在我出差时,注意您的手机,我知道您平时不太关注手机的,这几
天多看看手机,我发信号给您,您就及时打电话给我,即使晚一点,也一定
要打过来,好吗?”奚秋潇一脸狐疑地望着冒菁菁:“怎么了,这么神
秘?”“你就说能不能帮这个忙吧。”“你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吧,如果我
的电话来的不是时候呢?”冒菁菁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我发信号给您的
时候,您来电话就一定是恰逢其时。您这么聪明的人会不明白?”奚秋潇这
才想到了冒菁菁可能是想利用自己打过去的这个电话来解围。那究竟是要解
什么围呢?冒菁菁没说,奚秋潇也不没多问,他只是补充了一句:“但愿这
个电话能帮到你,而又没什么副作用。”冒菁菁见奚秋潇答应了,高兴地站
起身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回转身来:“您别想多了,我只是想利用您的电
话摆脱可能有的纠缠,领导刚才来电话,他也要到汶川去,说会来看
我。”说完就开门出去了,奚秋潇望着冒菁菁的背影轻轻地摇摇头。
冒菁菁在汶川果然给奚秋潇发来过两次信号,奚秋潇都及时打了电话过去,
说了些新昱的事情,那边发生了些什么,冒菁菁回东昱后没说,奚秋潇也没
问。
冒菁菁回东昱后,对奚秋潇的态度亲热了很多,但一直没有提起汶川的任何
事情:“奚总,听领导说,新昱有一封举报信,他已经批给你了,好像是说
新昱风气不正之类的。会不会是冲着你的,反正我觉得你要当心点。”在当
时的氛围里,企业负责人都很不愿意自己单位在上级领导那儿有举报信,当
然更不愿意这个举报信是针对自己个人的。奚秋潇听了心里很不爽,在东昱
百货的五年多时间,没有一封针对他个人的举报信,回新昱当了两年党委书
记副总经理,现在担任总经理兼党委书记也有四年了,没出现过任何举报
信,据鲁文洋告诉奚秋潇,过去新昱的举报信是不少的。可现在零举报信的
记录还是被打破了,这使奚秋潇多少有点懊丧。
没过几天,奚秋潇就收到了东昱商业公司纪委转下来的举报信,内容是举报
新昱的一个进出口分部经理同总办文员的关系不正常,公司领导也不闻不
问,新昱公司的风气不正。这位经理在丧偶之后曾同这位文员谈过恋爱,后
来因男方年龄比女方大太多,女方父母坚决不同意,两人只能分手,现在那
位文员已经结婚生子。奚秋潇知道他们一直保持着较好的关系,可从没听说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正常关系啊。奚秋潇判断这封信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矛头是对着自己的,现在企业里男女之间关系比较好的比比皆是,根本不值
得少见多怪,说领导不管,说新昱风气不好,就是针对我奚秋潇的,他判断
这封信只能出自贯琪竹之手。
贯琪竹离开行政总务部之后对奚秋潇一直是耿耿于怀的,每星期有两次或三
次在新昱吃午饭,平时基本上见不到他的真身。在经理餐厅,奚秋潇进去吃
午饭时,贯琪竹肯定已经在那儿了。
奚秋潇听说贯琪竹生病后离开行政总务部以前的那段日子里,每天中午都提
前吃饭,食堂为他单开小灶,食补的品种应有尽有丰富多彩。现在人走茶
凉,小灶是没得吃了,贯琪竹只能慨叹世态炎凉了。奚秋潇注意到自己在吃
饭时,贯琪竹的眼光会盯着他,一直盯到奚秋潇同他打过招呼为止,奚秋潇
觉得贯琪竹这样的人,要做一个真人是太难了!这使他想起京剧研究家、北
京大学教授吴小如先生在《京剧老生流派综说》中记载的京剧史上一件趣
闻:“相传汪桂芬和谭鑫培曾各以两字的‘考语’互相评价对方的唱法,谭
说汪唱得‘太难’,汪说谭唱得‘真巧’。”( 谭鑫陪和汪桂芬同为京剧
史上后三鼎甲)奚秋潇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贯琪竹什么了,重要的是别让贯
琪竹对自己造成大的伤害。正像奚秋潇回新昱工作时,东昱发展方面委派的
财务总监对奚秋潇说过的话:你回新昱工作有得有失,最大的有利是人家对
你的熟悉;最大的不利也是人家对你的熟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特别
是贯琪竹的所作所为,证明这位先生是独具慧眼的,对新昱的一些人是颇有
先见之明的。
奚秋潇在作了一番调查后向领导解释了那位经理同总办文员关系的前前后
后,澄清了一些事实,并表示会对员工加强管理。领导表示这是例行公事,
不必过于紧张,认真处理好就可以了。奚秋潇向那位经理也敲了警钟,那位
经理在奚秋潇面前保证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并也猜到是贯琪竹写的这封
信,奚秋潇对此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强调了一句:“注意自己的形
象。”
新昱大楼在整体装修后,一楼体验商场的共享空间有一块较大的墙体,有关
部门不知该如何处理,奚秋潇提了个建议,能否定期配上风景名胜的背景,
正好契合新昱“集美”的企业理念,广告部门就据此去操作了。没过多久一
块漂亮的风景背景板就镶嵌在了墙体上,奚秋潇一看介绍是俄罗斯贝加尔
湖,觉得挺美的,所有看到风景画的员工和顾客游客也都异口同声地称赞。
可奚秋潇来来去去多次看来以后,总觉得这幅风景画有点眼熟,有点像青海
湖,奚秋潇没去过俄罗斯,也没见过贝加尔湖,就好奇地问了广告部负责
人:“这是贝加尔湖吗?”广告部负责人以为被奚秋潇看出来了就如实相
告:“原想找贝加尔湖的,没找到,可文字说明已经制作好了,就找了一幅
青海湖风景画来顶替了。以为不会有人能看出来,过一段时间也就换掉
了。”奚秋潇当即批评了他:“新昱这么知名的企业应该十分爱惜自己的羽
毛,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在员工中、在顾客游客来宾中说不定就有见过贝加
尔湖的,人家即使不当面指明,也会在暗中嘲笑新昱无知的,赶紧换,要么
换风景画,要么换文字说明,看换哪一个成本更低。”两天后,风景画的文
字说明换成了青海湖了,奚秋潇这才如释重负。
可是奚秋潇对某些他认为是事关重大问题的认真程度是惊人的,他没有对这
次假风景画事件轻轻放过,而是举一反三借题发挥了,他专门召开了一次新
昱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谈了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今天开个短会,散会后
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小题大做,我事先声明我就是要以小见大。你们中的有些
人已经知道,一楼体验商场的那块墙体风景画的说明改过了,这是一件小事
情,但也可能是一件大事情,就看各位怎么看了。我先讲我两次考察日本亲
眼目睹的几件事情。第一件,我在日本面馆看见厨师在把面条下到滚烫的水
里时,顺手就按一下旁边的一个闹钟,闹钟铃声响后,立即把面捞上来,你
们有谁见过我们这里的面馆下面用闹钟掐时间吗?用了还可能被人讥笑,那
是日本人笨吗?不是,那是认真!那是精准!你可别告诉我下面条其实根本
不必这么认真!这是一种工作态度工作习惯,你们听说过习惯导致失败这句
话吗?第二件事是我在旅游车上,车上一共六个人,驾驶员、导游、我们四
个游客,游客中有两名日本人,我的同事是日本留学生。车开没多久,两个
日本人睡着了,我的同事也睡着了,就剩下我在这一个不懂日语的游客了,
可是那位年轻的女导游,从开始到结束一刻不停地按照规定的程序作着介
绍,她完全可能从我的表情上判断出我不懂日语,可她没有丝毫懈怠,还是
口干舌燥地完成着规定动作,尽管只有我一个‘伪听众’。你们能说她傻
吗?第三件事情是在北海道离开宾馆时,那天下着鹅毛大雪,老板娘率领着
一班服务员站在宾馆门口欢送,并不停地鞠躬,车启动了,缓缓地驶离宾
馆,我在车窗里清晰地看见她们扔在不停地鞠躬,直到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的
最后一刻她们还在那里鞠躬,雪花飘落在大地上,也飘落在她们身上,那一
幕我至今记忆犹新。你们中间会有人说她们傻吗?她们其实比我们中间的某
些人聪明一百倍,至少我不止一次地宣传过她们,还有更多的人也会不遗余
力地替她们当义工做推销,这是一种怎样聪明的精明啊!可惜我们老是不幸
地陶醉于自己的小聪明、耍滑头;事情开个头就算做过,做过就算完成;既
不慎始也不敬终;以差不多为满足;以不认真为习惯;更令人担心的是对这
一切,相当多的人都开始见怪不怪了!习以为常了!上行下效了!玉石不分
了!代代相传了!。新昱的每一个员工从我开始,都要利用这一事件好好检
查一下自己,距离认真仔细、距离百折不挠、距离慎始敬终、距离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究竟有多远!散会!”
新昱公司对各进出口分部都有严格的考评体系,并且有明确的规定:在没有
出现不可抗力因素的前提下,完不成经济合同规定的指标就要被降职免职。
所以进出口分部经理和子公司总经理来找奚秋潇投诉指标定得过高时,奚秋
潇的标准回答总是:“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但我只同你们讨论制定指标的
原则是否正确,而不会讨论你的指标数量是否合理,具体数量你找业务副总
和财务部经理谈,看看有没有计算的技术错误。你们想来就来。”事实上,
没有一个经理去找奚秋潇谈指标合理不合理。
屈强是新昱任职时间最长的副职中级管理人员,奚秋潇离开新昱前的最后一
次新昱班子会议上,决定将他调到一个子公司担任总经理,但职级还是新昱
的中级副职,奚秋潇在会上表示,企业在一般情况下,不宜采取职级分离的
办法,什么职务就是什么级别,既不要高配,就是副职正级,也不要低就,
就是正职副级。可是班子没有接受奚秋潇的建议,屈强的职级还是维持着现
状。奚秋潇回到新昱后了解到,他离开新昱后提拔的所有中级管理人员,在
进出口分部担任经理的都属于新昱中级管理人员的副职级别,在部室的经理
就是正职级别,对这样的“一国两制”,进出口分部经理们都颇有微词。在
一次新昱的工作会议上,屈强带领着一些进出口分部经理来找左再兹,要求
落实正职待遇,左再兹用手指指奚秋潇:“我快要退休了,你们只能去找奚
总解决了。”会后,奚秋潇对左再兹讲:“你如果同意他们要求的话,可以
马上解决,经过例行的干部考察,通过的全部转为正职。”左再兹以时间仓
促为由拒绝了,实际上,奚秋潇知道他内心不同意那样做。奚秋潇接任总经
理后,立即让任融着手做这件关系到这些干部切身利益的事情。经过考察
后,这些进出口分部经理都被提升为新昱中级管理人员正职。奚秋潇在找屈
强谈话时,他说了一句:“奚总,我在新昱做中级副职将近二十年了,现在
总算是落实政策了,谢谢你,奚总!”五十多岁的男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奚秋潇赶紧安慰他:“当时有当时的情况,现在解决了,总是好事。”
这一年,屈强担任经理的进出口分部毛利指标完成得不理想,奚秋潇提醒过
他几次,他也做过一番努力了,可还是相差50万毛利。一天在餐厅吃饭时,
屈强在奚秋潇耳旁嘀咕道:“我们进出口分部由东昱商业公司招商采购部进
口的一批商品毛利正在调整(合同确定的商品毛利与实际销售产生的商品毛
利会有差额,有关部门会适时调整,毛利调高对供应商有利,毛利调低对销
售商有利),您能出面与他们沟通一下吗?他们的总经理过去在新昱时不也
是您的部下吗?”奚秋潇点了点头,回到办公室给公司招商采购部打去了电
话,得到的信息是东昱商业公司正在统一研究这批毛利的调整方案,招商采
购部一定会尽力而为。年关已经过了,屈强的50万毛利缺口仍然没有被补
上,公司招商采购部最后传过来的消息是因为公司本部今年毛利情况也有些
吃紧,这批调整后的毛利就留在公司了。这样,屈强也就只能望这批毛利兴
叹了,奚秋潇也只能“挥泪斩马谡”了。屈强按规定被降为副职,安排在新
昱公司的企业发展组工作。
在现代企业里,制度一定要坚持,不能违反规则轻易地因人而异因地制宜,
但人情还是要讲,屈强的事情一直挂在奚秋潇的心头。奚秋潇注意到,有一
个国家宪法规定了总统的任职年限,这个总统虽然强势能干也只能在任期届
满时卸任了,改任了一届总理,而宪法并没规定卸任总统不得再度竞选总
统,于是他隔了一任后,又参加了总统竞选并当选了。奚秋潇从这一事例中
得到了启发,政治家要最大限度地利用宪法法律来为自己服务,中国的企业
家也要最大限度利用法律政策来为自己服务,可惜奚秋潇还是觉悟得实在是
太晚了,可即使这样,屈强还是成了奚秋潇觉悟的最早得益者。一年以后,
奚秋潇力排众议仍然将屈强推到了进出口分部经理的岗位上。当时屈强被降
职时,接替屈强职务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她这时主动来找奚秋潇想要换一
个进出口分部,奚秋潇问为什么,她的回答很得体,女性都喜欢服装不喜欢
电器,她想到服装进出口分部去,奚秋潇在征求了班子其他成员意见后,同
意了她的要求,这在客观上也成全了屈强,让他获得了在哪里跌倒在哪里重
新站立起来,从而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屈强又回到了原来的进出口分部担
任经理了。可谁料想那位年轻女经理居然在外面放出空气:是奚总要帮屈强
的忙,才让我换岗位的。任融为此来询问奚秋潇,奚秋潇被这位女经理的心
口不一惊呆了:“班子其他成员都知道这件事啊,是她自己主动来找我,要
求换到服装进出口分部去的,年纪轻轻怎么可以这样胡说八道黑白颠倒
呢?”那位女经理弄巧成拙,在奚秋潇那里留下了恶劣的印象,任融告诉奚
秋潇这个人本来就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奚秋潇心想贯琪竹还真
不寂寞、还真不少后来居上的接班人。可是奚秋潇最终还是“看走了眼”,
这位年轻女性在奚秋潇离职之后不久就担任了新昱的总经理助理。
新昱公司终于获得了“全国文明单位”的荣誉称号,这是东昱省商业系统唯
一一家获得这一称号的企业,新昱的经济效益也达到了历史新高,可是奚秋
潇却高兴不起来,他预见到了电子商务的异军突起、实体商业的举步维艰,
提出了新昱管理软件系统硬件系统现代化的十个方面,得到了各级领导的高
度重视,但由于体制机制的束缚,实际操作却存在着相当高的难度。那段时
间里,奚秋潇对林蓁蓁、对从林、对所有朋友讲得最多的就是,我奚秋潇最
担忧的是新昱会在自己的手中垮掉。
一个人的心境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她)的禀性和价值取向决定的,与奚秋
潇不同,冒菁菁这段时间是她进入新昱后,最春风得意的阶段,新昱副总经
理的位子曾是多少人朝思暮想的,现在命运垂青的是她冒菁菁,她想要大干
一番了,她从几年的接触中发现,奚秋潇在她的职业生涯中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她向奚秋潇虚心请教的次数增加了、时间延长了。奚秋潇虽然觉得冒菁
菁天赋一般,但她毕竟还是相当努力的,工作也是认真的,就是隐隐觉得她
对权力有些过于敏感了。东昱百货的一个副总后来被提拔为东昱商业公司下
属的商业连锁公司总经理,他们想在新昱食堂解决公司本部职工的工作午
餐,奚秋潇询问了行政总务部经理,得到的答复是没问题,奚秋潇就答应他
们了。事后,冒菁菁很不高兴,觉得奚秋潇不尊重她,奚秋潇觉得她有点小
题大做,几十个人在新昱搭个伙吃个饭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事先征求了部门
经理的意见,他认为程序上自己没有过失,除非冒菁菁认为像这样的事情,
奚秋潇必须事先和她商量,而不能直接找部门经理。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
服不了谁,只能求同存异了。好在奚秋潇对冒菁菁在其他方面的帮助很大,
而且奚秋潇平时一贯是一个很讲程序的人,冒菁菁的内心里也没认为这是奚
秋潇有意要绕过她,所以,这件事对两人关系并没产生什么重大影响。
仅隔了一天,冒菁菁又到奚秋潇办公室来求教一个词:取法乎上的出处和深
刻含义。这是奚秋潇在一次讲话中引用过的。冒菁菁一副虚心请教的虔诚样
子:“究竟应该怎么理解才比较深刻,为什么你用一些典故都能恰到好处,
而我们却容易生搬硬套。”奚秋潇笑了起来:“也不能都这么讲,我其实书
读得并不多,只是敢用,还有一点很重要,知识一定要打通,书一定要读活
了、读薄了;不能读死了、读厚了。你知道我第一次是在哪里听到取法乎上
这个词的吗?”冒菁菁摇摇头。“我是在电台里介绍京剧女老生孟小冬唱腔
艺术时听到这个词的。那时这两盘录音带可是很稀缺的。电台又是一次过
的,我是在隔了一段较长的时间才看到这段文字的,这是上海《新民晚报》
高级记者,也是京剧研究学者翁思再先生撰写的,文字很漂亮,电台播音员
是上海电台的著名播音员陈醇先生,那真是相得益彰,美极了,这种听觉享
受现在是越来越少了!后来查到了这个词的两个出处,一个是《易经》‘取
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另一个出处是唐太宗《帝范》
卷四‘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我的理解是你设定的
标准要稍稍高一些,因为你很可能达不到这个标准,如果标准设定得低了,
实际所能做到的就更低了。用现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高标准严要求。没什么
深奥之处。”冒菁菁脸上流露出敬佩的神色:“奚总您确实有这种本事,把
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奚秋潇坦然地告诉冒菁菁:“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我这是从张五常那里批发来的。香港经济学家张五常教授是现代新制度经济
学和现代产权经济学的创始人之一,我看到过他的一段话。”奚秋潇走到自
己办公桌找出了一个笔记本翻到了一页,拿过去给冒菁菁看,冒菁菁看到上
面写着一段话:“复杂的世界以复杂的理论解释,其成功机会近于零;复杂
的世界是要以简单的理论才有机会解释的。中国经济问题的总根子是城
乡‘二元结构’。人类的社会体制其实一共只有三种:第一种是私有产权体
制;第二种体制是按社会等级来分配的体制,在中国进行改革的过程中,唯
一的最主要问题就是怎样把一个靠社会等级来排序的社会变成一个靠产权的
拥有来排序的社会,这是一个最根本的问题。第三个体制既不是完全按社会
等级来排序,也不完全按产权来排序,而是根据贪污腐化的权力排列的。真
正消除贪污的办法是取消政府的管制。1993年弗里德曼到中国,与一位省长
有过探讨,弗里德曼说如果你想把老鼠的尾巴砍断的话,不要慢慢地一截一
截地砍,一下砍掉就行了,长痛不如短痛嘛。省长反驳说,亲爱的教授,你
知道我们中国的老鼠是不同的,它们有很多不同的尾巴缠在一起,您先砍哪
一根?弗里德曼没法回答省长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把所有的尾巴都一同砍
掉。----张五常”冒菁菁认真反复地看了这段文字:“讲得真好啊!弗里德
曼是谁啊?”“米尔顿•弗里德曼是张五常的好朋友,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
者,美国经济学家,货币学派的代表人物,芝加哥大学教授。他强调自由市
场经济,反对政府干预。上世纪80年代以后对当时美国总统里根的经济政策
及许多国家经济政策产生很大影响。现在已经去世了。我还知道他的一件逸
事,二十多年前,南方某发达城市的一位领导向他表示:中国国企能够搞
好,弗里德曼表示:搞不好。在旁边的张五常表示:在某种条件下能搞好。
你猜,弗里德曼当时对张五常说了句什么话吗?,他对张五常说:良心是有
价的,而且不能卖得太贱!这就是世界顶尖大学者的良知和气魄!”冒菁菁
看着奚秋潇的眼神有些迷离,奚秋潇提醒她:“你喜欢的话,可以把这一段
去复印一下。”冒菁菁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就拿去复印了。
奚秋潇回到新昱工作以后,每天坚持到游泳馆游泳,每次是1200米,他游泳
速度不快,需要四十多分钟。奚秋潇知道自己的腿疾是有后遗症的,游泳可
能是体育锻炼对身体负面影响最小的一种方式,所以,从大年初一到腊月三
十,只要人在东昱,就从不间断,即使出差也会在回到东昱的第一时间去游
泳馆报到。
那天是周日下午,奚秋潇刚从加拿大回来,就直接去了游泳馆,在游完了
1200米之后,刚刚站定,就看见了冒菁菁站在游泳池里,奚秋潇同她打了声
招呼,就想上去洗澡了,被冒菁菁叫住了:“奚总,我等了你近半个小时
了,,你就这样走了?”奚秋潇折了回来,走到了冒菁菁的身边:“怎么,
新昱有事情?”“新昱没事情,是我有事情。”奚秋潇听说新昱没事情,松
了一口气:“说相声呢,学大喘气啊?”冒菁菁用手把水泼向奚秋潇的脸,
奚秋潇用手抹掉了脸上的水:“让游泳馆的人看见了,好吗?”“人家都已
经说了,你的领导对你很冷淡的。”“那你现在这个动作会让人感到两人很
亲密的。”冒菁菁埋怨道:“你这个人就是有点怪,别人见到我都过分客
气,这里摸一下,那里捏一捏,就你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什么?你知
道什么是道貌岸然吗?就是假正经!就是伪君子!。”“SORRY!我用词不
当,准确地说,是你太不近人情了。”奚秋潇也想趁机与她沟通一下:“到
底发生了什么,使你肝火那么旺盛。”“人家被缠得烦死了,你一点都不关
心。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在意吗?”奚秋潇用游泳池里的水擦了擦脸:“美的
东西怎么会不在意呢?”“是啊,我还当你﹍”奚秋潇见冒菁菁止住了话头
便接过了话头:“是认为我有生理或心理障碍吗?”冒菁菁的脸红了:“这
是你自己说的。”奚秋潇顺着她的话地说了下去:“可这是你心里想的,我
有没有障碍一时半会也无法证明,先不说这个。我想告诉你的是,尽管人与
人的审美观相差很大,但是美与丑的基本标准不会相距太远,对你冒菁菁的
评价只会是美丽程度上的差异。”冒菁菁的眼睛里泛着光泽:“你也这样认
为?”奚秋潇的目光从冒菁菁的脸上移开了:“可是,美的东西并不都属于
我,如果不是属于我的美,我就只有远远欣赏的权利,而没有走近走进的权
利。”“这又何必呢?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呢?社会已经发展到这种程
度了,只要两心相悦,有什么不可以呢?”奚秋潇转过脸对着冒菁菁:“你
知道吗?有一个领导几次叮嘱我,要照顾好你,我能听不懂这话外之音
吗?”“谁?”“我再不会揣摩领导的话,也不至于这样糊涂。”冒菁菁有
些气愤地说:“这么说,我不是成了私有物品了吗?”奚秋潇以同情的眼光
注视着冒菁菁:“洛克说‘权力不能私有,财产不能公有,否则人类就进入
灾难之门。’可现在,我看还得补充一句,下级不能私有,感情不能公
有。”冒菁菁显然有些激动:“你就这么怕领导吗?”奚秋潇摇摇头:“这
不是怕的问题,我这是在给你力量,让你能够堂堂正正地面对所有男人,到
了那一天,也许我们还有很多方面可以彼此欣赏。好了,我的时差上来了,
今天不聊了,以后有机会再聊!”奚秋潇没再看冒菁菁的表情,自己走向了
游泳池边的梯子。冒菁菁失望而无奈地望着奚秋潇的背影,自己和奚秋潇都
把话挑明了,今后两人的面对也许会更自然,也许会更尴尬。这是他们两人
最后一次涉及感情的谈话,不久以后奚秋潇就暗暗庆幸自己没有陷入感情泥
淖而连累冒菁菁;冒菁菁却深深懊恼自己既没能得到奚秋潇的感情,却又被
奚秋潇事件殃及池鱼,但冒菁菁在被领导利诱了一次又放纵了自己一次之
后,没有再理会过领导的邀请和司徒木的引诱。奚秋潇身陷囹圄后不久,冒
菁菁就被调离了新昱,半年以后又被调到了另一个小企业。冒菁菁通过这几
次调离,反而牢牢记住了奚秋潇对她说过的话:“能够堂堂正正地面对所有
男人!”只是她和奚秋潇却已不可能再彼此欣赏了。
好在冒菁菁后来还是得到了她自己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补偿。她在她母亲那
儿的情感储蓄早就到期了,连本带利已经是一笔很昂贵的数字了。冒菁菁的
母亲已经加入了美国籍,回中国找到了女儿,倾诉了积淀多年的出走之悔、
思女之痛、离别之情;表达了愿以余生的全部能力补偿女儿的真诚心愿。冒
菁菁从心里没有彻底原谅母亲,但她接受了母亲的帮助,全家移民去了美
国,开始了她向往已久的另一种生活。
新昱开业以来由一个自学成才的财务部副经理设计了一套计算机系统,只有
他一个人掌握着进入这个系统机密部分的密码,为防意外,他把密码的备份
放到了自己的母亲那儿。这位丁副经理在“一片红”的年代当了十年农民,
后来顶替母亲进了旧商品交易商店工作,他自学了英语和计算机知识,英语
阅读能力达到了能看原版小说的程度,计算机能力达到了能编制新昱这样的
企业全套程序和维持基本运行的程度。在新昱开业之初的一段时间,计算机
系统工作是由苗庆民负责的,他对计算机一窍不通,为了保证分管工作的顺
利进行,采取了绝对支持绝对相信丁副经理的保险办法。新昱班子成员的分
工调整以后,新分管计算机工作的财务总监试图直接监管丁副经理,专程将
丁副经理约到了北京密谈,要求他交出密码备份。丁副经理声泪俱下地向新
领导倾诉衷肠,无论财务总监和颜悦色还是声色俱厉,他表示自己为了对企
业负责就是不能交出密码。在他的心目中,他的母亲才是世界上唯一可靠的
人。财务总监只能铩羽而归,向邹正滑汇报以后,只能维持现状。邹正滑此
时绝大部分的智力精力正忙于应对企业内外上下左右的倒戈倾轧,根本无暇
顾及此事,为确保计算机系统安全运行,只能对丁副经理采取怀柔政策,将
包括新昱终身员工之类的所有荣誉层层叠叠地堆在他身上,还组建了信息技
术部,由他出任经理。2000年初,丁经理百密一疏,由于他的操作失误,使
新昱蒙受了122万元的损失,邹正滑大笔一挥,做了报损处理,因为邹正滑
此时也正值要被提拔为东昱商业副总经理的关键时刻。丁经理想要做到的,
他都做到了,在信息技术部,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可有可无的。新昱那时
的年销售额已经超过十亿,毛利额超过三亿,利润接近一亿;新昱对消费者
销售的商业预付卡余额保持在一亿以上;新昱经营中经常发生的商品销售折
扣折让数目可观,所有这些,在计算机后台,只有丁经理一人能够掌控。离
开了他,新昱的计算机系统只能是——瘫痪!
奚秋潇接任总经理时,丁经理已经接近退休年龄,可是新昱的所有人都认
为,丁经理是不能退休的。奚秋潇由此感觉到了企业的巨大风险,他提拔了
信息技术部内计算机专业的年轻大学生为副经理,可丁经理依然故我,不让
副经理插手任何关键业务。新昱分管计算机工作的副总经理对丁经理比对东
昱商业公司所有领导,还要毕恭毕敬有求必应,生怕在自己分管的工作范围
内出现重大失误。
新昱公司电脑系统的现状却让奚秋潇如坐针毡,他决定即使承担适度风险,
也要为企业避免更大的风险。他一方面破例同意丁经理退休后无限期返聘
(在奚秋潇任总经理后,新昱公司所有中级管理人员退休都不返聘),一方
面调整了班子成员分工,让冒菁菁分管信息技术部。奚秋潇向冒菁菁交待了
重大的任务,必须让丁经理交出密码。冒菁菁在作了几次火力侦察之后告诉
奚秋潇,如果一定要让丁经理交出密码,他可能会以突然离开来要挟公司,
你奚总做好准备了吗?奚秋潇早就成竹在胸,向冒菁菁面授机宜:向上级公
司汇报情况,万不得已情况之下,由上级公司信息技术部接管新昱电脑系
统,反正新昱此时已是上级公司全资子公司。冒菁菁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就
向上级公司作了汇报,得到了全力支持,他们觉得新昱早就该这么办了,现
在哪有一个十几亿销售规模的企业,计算机后台只被信息技术部经理一个人
和他的母亲共同掌控着密码的,一不小心,说不定就已经创造一个另类的吉
尼斯纪录了!
冒菁菁在和丁经理正面交锋之后,丁经理无奈地交出了密码,也即刻离开了
新昱公司。这些天,奚秋潇十分紧张,直到新昱的电脑系统在脱离了丁经理
之后,完全正常运行了一段时间,他始终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是渐渐平静
下来了。
为了能使新昱的中级管理人员开阔眼界,奚秋潇决定每年想办法让他们都能
有出国考察的机会,可是公司差旅费预算是有限的,奚秋潇与任融商量的结
果是用教育经费来支付。由于新昱的工资总额比较大,按比例提取的教育经
费数额也比较大,如果能找到合作伙伴,中级管理人员就能出国接受短期培
训,这样用教育经费来支付就师出有名了。任融找到了合作伙伴,在几年时
间里,新昱的中级管理人员分别到美国加拿大和欧洲进行了短期考察培训。
奚秋潇询问贯琪竹身体能否支持长途旅行?贯琪竹表示没问题。新昱的一些
中级管理人员闻讯后,都议论纷纷,正常上班都不能坚持,怎么能坐十多个
小时飞机呢?当冒菁菁任融来向奚秋潇反映群众呼声时,奚秋潇笑着反
问:“是大家都能顺利成行重要?还是贯琪竹一个人的出国费用重要?”冒
菁菁和任融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不理解奚秋潇此话的意思,奚秋潇不想点
破:“你们俩这么聪明,想想就明白了,或者以后会明白的。但别忘了要贯
琪竹提供医院的健康证明或家属同意出行的书面记录。”
贯琪竹退休年龄终于到了,他来到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奚总,能不能把那
张考察费单据签了啊?”奚秋潇为难地说:“中级管理人员的所有待遇你都
享受了,今年也和大家一起去过美国了。你在外就餐的单据我也为你签了不
少,部室经理用于整个部室的所有人所有事,每月只有800元活动经费,你
一个人也是800元,人家早就有意见了。再说上次你去问财务部经理怎么报
销这张单据就已经泄露了,现在再拿去报销你说合适吗?”贯琪竹一听就变
了脸:“你就是想让我早点走,好不来麻烦你。上次劝我离开行政总务部,
我刚同意,你就召开班子会造成既成事实,你这是逼我离开行政总务
部!”奚秋潇坦然地告诉贯琪竹:“我承认,我是希望你离开行政总务部,
这是为工作着想也是为你的身体着想,后来我不是几次对你说过吗?什么时
候能正常上下班了,想回行政总务部,随时可以,你没来找过我呀。”“人
家干得好好的,我怎么说啊?”“我对你说过,这你不用考虑,这是我的
事。我承诺了,我就能处理好。我能让你出来,就有能力让你回去。但是,
你真想过要正常上下班吗?”贯琪竹无法回答奚秋潇的问题,只能悻悻而
去。
贯琪竹离开后,奚秋潇思来想去,还是给邹正滑打了一个电话:“邹总,我
就是想证实一下,在处理琪竹的有关问题上,我有没有不到之处,因为别人
可能要恭维我而不说真话,您不需要这样,又了解我们俩,我就想听听您的
高见。”邹正滑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回答:“秋潇,在贯琪竹的问题上你不
仅没有不到之处,相反仁至义尽了,需不需要我出面找贯琪竹谈谈?”“邹
总,不能麻烦您,我会处理好的!我就是想听您的判断。”邹正滑又重复了
一句:“你处理得已经很到位了。”
按照新昱的惯例,公司要为每一个退休的中级管理人员召开欢送会。贯琪竹
的那个欢送会开得十分别扭,除了单妤以外,没什么人愿意发言,奚秋潇怕
冷场,自己早早地就发了言:“琪竹就要告别职业生涯了,过去是敲锣打鼓
欢送,现在想想也是很有道理的,职业生涯能够善终,怎么也算得上一件喜
事。在欢送琪竹的时候,我讲三句话,第一句话是贯琪竹进新昱工作将近二
十年了,对新昱是有贡献的;第二句话是贯琪竹后来生病了,是个病人。病
人需要其他人照顾,健康人要体谅病人;最后一句话是相信贯琪竹一定会管
理好自己的身体,经营好自己的晚年。”奚秋潇话虽不多,可含义却不少,
既使贯琪竹无法借机发作,又让与会者听到了听懂了许许多多的弦外之音。
鉴于新昱劳务工安保员病故事件的教训,奚秋潇一直在思考将非主营业务的
若干后勤业务外包的办法,在员工食堂,新昱的合同制员工只剩下八位了,
而且两年后就会退休五位,奚秋潇安排相关人员与有关方面进行了接洽,初
步拟定了由东昱省餐饮协会承包新昱的员工食堂;新昱安保员队伍六十九名
员工中,合同制员工也仅有十二名,奚秋潇与地区公安分局推荐的安保公司
签订了合作意向,由他们全权负责接管新昱的安保工作;行政总务部储运组
运输量也是大幅度下降,很多商品都是由供货商直接送货的,奚秋潇也与有
关部门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由专业的物流公司承担新昱的所有物流运输,
奚秋潇做完了这些,感到自己是在为自己的接班人尽可能多地卸掉历史包
袱,尽可能轻地负重前行,奚秋潇认为自己能做的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对新
昱的历史负责,也必须对自己的历史负责。
在贯琪竹退休后不久,冒菁菁和单妤拿着新昱部室文员的考评表走进了奚秋
潇的办公室:“奚总,考评结果出来了,毛卉是最后一名,按规定要调离岗
位,最起码工资要下浮一级,你看怎么办?”奚秋潇拿过考评表在看
着:“能不能稍稍缓一缓?”冒菁菁:“怎么个缓法,大家都等着看考评结
果呢。”单妤紧接着说:“而且不少文员都估计毛卉是末位,都在看公司是
否敢于碰硬。”奚秋潇自言自语道:“这是在将我的军啊!”单妤安慰
道:“奚总。你可能多虑了。贯琪竹退休了,毛卉还会理他吗?”冒菁菁在
旁插话:“贯琪竹对别人不怎么样,可对毛卉确实是化了大本钱的。可我们
为了一个贯琪竹,就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新昱员工怎么看我们呢?奚总,
我们没有退路,让员工觉得我们现在还在惧怕贯琪竹,这个成本你愿意承担
吗?”奚秋潇抬起来头看着两个人许久才轻轻对说了句:“那就两害相权取
其轻吧!”可后来的事实却证明,在冒菁菁单妤等人的推动下,奚秋潇作出
的这个决定恰恰是两害相权取其重了!
新昱公司根据制度规定和考评结果,将毛卉的工资下浮了一级,半个月后,
奚秋潇就在与鲁文洋通电话中获悉了自己有举报信,鲁文洋安慰奚秋潇,新
昱以前举报信更多,这几年少多了,我直接撕掉了,如果举报信也寄到了上
级,你们要做些解释。没事!没过多久,奚秋潇就获悉调查组要进驻东昱商
业公司,但调查对象主要是省管干部和二级公司党政把手,奚秋潇所在的新
昱公司此时已经被列为三级公司,这让奚秋潇稍稍有些放心。可是没过几
天,调查组就通过东昱商业党办找到奚秋潇,要求他提供三年以来境内外旅
游的发票,奚秋潇预感到一场风暴正向自己猛烈地袭来。
这些天,奚秋潇已经对电话铃声和敲门声都变得异常敏感甚至是心惊肉跳。
这天,他正坐在办公室沙发上闭目养神,苦苦地思索对策时,听见了敲门
声,打开门一看竟然是从林。从林见奚秋潇脸色不好,便想调节一下气
氛:“不速客来天外,搅扰你阖府不安。这句话你不会不熟悉吧。”奚秋潇
当然知道这是现代京剧《红色娘子军》中洪常青到南霸天家时的一句台
词:“那我就成南团总了?”从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有点牵强附会
了,我就是想像马三立相声里说的那样——逗你乐。”“你不是不太喜欢京
剧吗?”从林奇怪地反问:“你老兄这几天可能真有点糊涂了,我再不喜欢
京剧,还会不熟悉那几个样板戏啊,再说,我知道《红色娘子军》剧本的执
笔者可是大名鼎鼎的闫肃先生啊,文字真是漂亮。”奚秋潇由衷地点着
头:“是啊,我看到过一个电视访谈节目,就是讲这个戏的,说编剧导演音
乐舞美等都是第一流的艺术家,舞台导演之一就是文武全才的李少春先生。
有人说京剧的唱词优美,这其实是误解。我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王元化先生
的一句话,传统京剧的唱词台词其实很粗糙。我非常同意这一点,现代京剧
就讲究多了,尤其是后面几个现代京剧的唱词台词精致多了。”从林见奚秋
潇松弛了些便单刀直入了:“听说你遇到麻烦了?”奚秋潇点点头。从林接
着问:“麻烦有多大?”“现在还不清楚,但这个位子肯定是坐不下去
了。”从林感觉到奚秋潇是真遇到大麻烦了:“也好,离开这个高危职业也
好,早点去加拿大陪陪老婆,他们知道你移民了吗?”奚秋潇缓缓地答
道:“这也许就是一个炸弹引信。”“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什么也
做不了,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从林,谢谢你来看我!”“老朋友,还说这
些?”“从林,还记得那首歌《军港之夜》吗?‘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
把战舰轻轻地摇。﹍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多么平静,多么诗
情画意啊!我不否认海边有时可能会有这样的恬静安详,但总觉得那是一种
伪平静。我在日本北海道太平洋边,可见识过大海的狰狞,那是狂风恶浪肆
虐咆哮啊!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猛过一浪,不停地冲击着海堤,前后不停比
试着淫威。从林你知道吗?我在三亚曾不慎掉进海里,那一瞬间的恐惧真是
难以名状,漆黑、寒冷、无助、绝望。”从林听着奚秋潇的这番话,知道他
是有感而发,他力图使奚秋潇能分散些:“奚秋潇,你是学文学的,一定知
道刘再复吧。”“知道,担任过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性格组
合论》就是他的大作,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可是风云人物,对人物性格两重性
多重性的研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从林把一张纸递给奚秋潇,奚秋潇看
到纸上打印的几行字是:“我不再欠债。我已从沉重的阶级债务和民族债务
中解脱。此后我还会有关怀,然而,我已还原为我自己,我的生命内核,将
从此只放射个人真实而自由的声音。我喜欢独自耕耘,远离人群的目光。人
类整体是真实的,每一个个体也是真实的,但一团一团人群的声音却值得怀
疑。-----刘再复《独语天涯》”奚秋潇看了几遍击节赞叹道“写得太好
了,太好了!我复印一下。”“别,就是送给你的,希望能砥砺你战胜生命
中的艰难!”奚秋潇充满感激地望着这位能够交心的好朋友,不知说些什么
好,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着,好一会儿,奚秋潇才像是如梦初醒:“噢,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送你一件小礼物。”他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在电脑
中寻找着,很快就打印出一张纸来,走过去交给从林。从林接过一看纸上的
一行字是——最近,罗马教皇对两千年间罗马教会所犯的错误进行了忏悔,
请上帝宽恕。他说罗马教会犯了七大罪状:1 强迫教徒忏悔;2 十字军东征
并设立宗教裁判所;3 导致基督教分裂;4 敌视犹太教;5 强行传教;6 歧
视妇女;7 对社会问题漠不关心。从林看了许久感叹地说:“能够这样公开
表达真诚的忏悔是需要巨大勇气的,而这种勇气正是可以用来诠释强大的。
这样的话,哥白尼,伽利略,康帕内拉,布鲁诺等人在天堂才可以瞑目
了!”奚秋潇知道从林是能够深层次了解自己并能高质量对话的少数几个
人,他欣慰地答道:“那么神圣的宗教,那样的圣人都会犯错误甚至犯罪,
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罗曼•罗兰好像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
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那就让这种真正的英雄
主义来还原神性人性和兽性吧!好长一段时期了,我和不少中国人一样处在
一种失重的状态,就像太空人那样,漂浮在空中,四周空空荡荡,没有着力
点就无所依傍,没有方向感就不知所终。愈是这样,心里还愈是着急,于是
像末路狂奔一样,停不下来了!嗨!现在终于不得不停下来了,可停的又实
在不是地方…”从林见奚秋潇这么动情了,觉得应该离开了,就起身向门边
走去:“奚秋潇啊,我不记得是否同你聊过‘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人质。’这
个话题,近来,我总觉得这个命题的外延飘忽不定,有时在扩大,有时在缩
小,其实我们每个人不仅是那段历史的人质,还是那时统治者的人质,也是
自己特定价值取向的人质!用最通俗的话来表示,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
己!”
从林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前:“保重,奚秋潇!像往常那样在此留步。”奚
秋潇却执意要送从林,从林停住了脚步:“你是否还有什么话没说完?”看
到奚秋潇欲言又止的样子,从林拍拍他的肩膀:“那我就再坐一会儿,再听
听你的高谈阔论。”从林没等奚秋潇回答就走回到沙发上,奚秋潇有些迟疑
地跟着从林。两人在沙发上坐定后,从林宽慰道:“说吧,我喜欢做你的听
众。”“我也一样!”奚秋潇的神情慢慢松弛了下来:“最近,我老在想三
个世界理论。”从林惊诧地望着好朋友,他实在没想到,在这个时刻,他居
然会想到这个理论。奚秋潇却对从林的惊诧却毫不惊诧:“我们小时候,对
几句口号是耳熟能详的——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
工人阶级无祖国;民族问题说到底是阶级斗争的问题。可后来觉得这几句口
号是不是真理,真得要好好经受实践的检验。那时我听到过近似黑话的顺口
溜,家有人七口,只有地一亩。自己吃不饱,还要养条狗。那些一贫如洗的
信徒对宗教和人格神的顶礼膜拜、那些民族冲突,你只是简单地用愚昧根本
就无法解释,而且那样解释简直就是对他们的亵渎,用阶级斗争就更不能自
圆其说了。我们实际上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才停止输出革命的,这也是
当时中国领导人的过人之处。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提出了三个世界理
论,美国苏联是第一世界,其他发达国家是第二世界,发展中国家属于第三
世界。”从林插话道:“1974年,中国代表团在第六届特别联大上的发言是
集中系统阐释三个世界理论的。”奚秋潇高兴了:“我就知道,我们一碰撞
就有火花。我总觉得这个理论在暗示着什么?”从林也笑了:“你想说,是
在暗示中国想当第三世界的领袖?”奚秋潇重重地点着头:“岂止是第三世
界领袖!中国人有着十分浓郁的帝王情结,中国首次农民起义领袖不是发
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鲁迅先生不也认为历朝历代农民起义都是
为了改朝换代自己当皇帝吗?”奚秋潇没有再说下去,他停顿了一会儿,还
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可当第三世界领袖是有巨大成本的!”从林知
道奚秋潇想说什么:“我明白你的意思。”奚秋潇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里:“还是有人有远见卓识啊,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个黑
云压城的年代里提出了——冷静观察、稳住阵脚、沉着应付、韬光养晦、善
于守拙、绝不当头、有所作为等一系列指导方针,带领中国度过了一次重大
危机。特别是‘绝不当头’四个字在我听来,尤其是掷地有声啊!”从林听
着微笑地问奚秋潇:“在现在这个时候,你不会是只想告诉我这个吧。”奚
秋潇欣慰地笑了:“知我者,从林也。我近来却是时时在想另一个层面上的
三个世界理论。人每时每刻都生活在超我自我本我的三种人格状态人格世界
上;每个人实际上都是游走在圣人凡人‘野人’(中国大陆神农架等地区据
传出现过野人,这种动物有着人类的某些特征,究竟是进化不完全还是什么
原因?究竟是以讹传讹还是确有其事,有待科学的进一步考察)的三个世界
边;人生一世一直徘徊在神性、人性、兽性三个世界里。”从林的脸色渐渐
凝重起来。奚秋潇喝了一口水,缓缓地说出了他的心声:“人类自走出中世
纪后,就一直在这样的三个世界里苦苦挣扎。不是有句名言吗‘自从阶级对
立产生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成了历史发展的杠
杆。’可是在历史发展浩浩荡荡的进程中,那些个人尤其是小人物,则更多
地是被这种恶劣的情欲淹没和吞噬掉了!我们过去成为口头禅的一些口号
——‘大公无私’‘兴无灭资’‘狠斗私心一闪念’‘从灵魂深处爆发革
命’‘毫不利己破私念,专门利人公在先。有私念,近在咫尺人隔远;立公
字,遥距天涯心相连。’等等绝对不应该是现代意义上的神性,而只能算是
中世纪的回光返照!只是现代华丽包装下的神学统治和神话麻醉!我认为康
德说的: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和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才能真正算得上是现
代意义上的神性世界;驾驭和有界就是人性世界;脱缰和无界就是兽性世
界。一个人在本我的世界里呈现的就基本上是兽性;一个人在超我和自我的
世界里更多地呈现出神性来,他(她)就称得上是个圣人了;在超我的世界
里更多地呈现出神性,在自我的世界里更多地呈现出人性来,他(她)就是
个凡人;而在超我的世界里还是更多地呈现出兽性来,那他(她)就只能算
是个‘野人’了。这种现实生活中的‘野人’究竟是由于进化不完全呢,还
是一部分中国人出现了“集体返祖”?如果是后者,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心
灰意冷啊!我这个人在性欲和权欲面前是更多地留在了神性世界里,而在物
欲面前,则不慎滑落到兽性世界里去了,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尽管神性人
性兽性的某些边界是若有若无模糊混沌的,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也许就
是我这个人的命和运吧!神性人性兽性、圣人凡人‘野人’与超我自我本我
一一对应,这就是我的三个世界理论!”从林面色凝重地说出了一席
话:“不管你的物欲是怎样滑落到兽性世界的,这都是体制文化和人相互戕
害的结果,不论是清流注入浊流,还是浊流流入清流,其结果是一样的,统
统变成浊流了!激浊扬清的根本之道在于制度的改革,文化的改造,否则,
兽性世界会越来越拥挤!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老朋友,你一定要勇
敢地面对!对了,我好像记得,你对我说过,自己是一意孤行黯然退学的,
现在也许是神灵在召唤你重操旧业了。可以继续你文革研究的论文了!不久
以前,我在网上看到了冯胜平先生关于文革的一些观点,可能对你有所启
发,文革是一面多棱镜,文革新贵看到的文革是‘宫廷政治的凶险。’造反
派红卫兵等文革狂热参与者看到的文革是‘街头政治的无常。’文革的对象
尤其是那些文革前的旧臣看到的文革是‘暴民政治的残酷。’冯先生还有一
个尖锐的观点‘在专制体制下,没有左和右,只有上和下。’他引用了资中
筠先生的说法‘一百多年过去了,上面的人还是老太后,下面的人还是义和
团。’我看到这些观点后很震撼,但愿能诱惑你下定决心,换一种活
法!”奚秋潇非常能理解从林此时这番话所蕴藏的美意,可他觉得从林可能
是有些过于乐观了,又无法直言相告,只能苦笑地答道:“中国老百姓拥有
的所有选择,基本上都是霍布森选择。从林,我们这次分别,真不知何时才
能见面,我最后以一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言表明我的心迹吧——我只担心
一件事情,就是怕我配不上我所受过的苦难。”从林此时已经隐约知道奚秋
潇想告诉他什么了,他此时却不知道该对他再说些什么,只是重重地握住了
奚秋潇冰凉的双手…
从林与奚秋潇告别时,彼此都很有些伤感,只能再三地互道珍重。
在这些天里,奚秋潇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也第一次觉
得自己整天无所事事,有点茫然无措无所适从,他只能在不断的自我安慰中
消磨时间,既不想听见敲门声,更不想听到座机铃声和手机铃声。这天已经
接近中午时分,正当奚秋潇觉得自己又顺利捱过了半天时,却响起了敲门
声,奚秋潇打开了门,前台接待员告诉他,有一位青年找他,奚秋潇听后认
定又准是推销商品的:“你让营运部接待吧,准又是推销商品的,假如是推
介自己的,让人力资源部接待吧。”前台接待员似乎有所准备:“奚总,这
些我都说过了,他一再说找您是私事,他说他是上午从上海乘高铁来到东昱
的,而且下午他还要赶回上海,时间很紧。”奚秋潇被这几句话逗乐了,露
出了近来难得的笑容:“噢,他时间很紧,那就让他进来吧。”
一个瘦高的男青年被领到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前台接待员离开之后,男青年
老练地作了自我介绍:“奚总经理,打扰您了,早知道见您这么难,我就不
来了!我是谌静雨的儿子,有件重大的事情原本想向您请教。”奚秋潇被眼
前这个“从天而降”的谌静雨儿子惊着了,他仔细打量着小伙子,整个脸庞
的上半部分确实遗传了谌静雨的特征:“谌静雨的儿子,你很像你的妈妈。
别生我的气,不知道是你,新昱有规定,外来访客一般不会直接被带到我这
里来的。你为什么不事先来个电话,我要是不在,你不就扑空了吗?”“妈
妈说,您最近可能都会在,不知为什么,她嘱咐我别给你事先打电话,一定
要直接去。”奚秋潇心中咯噔了一下“谌静雨也一定是听说了我的事!”奚
秋潇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噢,小伙子,怎么称呼你。”“巩潇雨,你
就叫我潇雨吧。”“好,潇雨,我们一起去吃个便饭,你下午不是还要赶回
上海吗?”
奚秋潇将巩潇雨带到了新昱附近的一个小饭馆,找了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坐
了下来,巩潇雨坐下后,习惯性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随手放在了桌上,奚
秋潇微微一笑,这个动作,他在应酬场合看得太多了,他看着巩潇雨,像是
在与谌静雨对话:“潇雨,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啊?”“春雨潇潇
的‘潇’,春雨潇潇的‘雨’。”奚秋潇愣了一愣,他低着头掩饰着自
己:“你妈妈还好吗?”巩潇雨的眼睛盯着奚秋潇:“妈妈很好,可我今天
来,主要不是来和你说我妈妈的,我今天还要赶回学校,所以时间很
紧。”奚秋潇被巩潇雨的一本正经又一次逗笑了:“是啊,我听说了,你时
间很紧。往事如烟,真是巧啊,噢,是三十八年前吧,你的妈妈只用了两天
时间,在东昱省会中心市区和东昱农场之间匆匆打了个来回,好在现在高铁
替代了汽车,所以你一天就能在东昱和上海打个来回,说吧,什么样的重大
事情啊?”巩潇雨看着坐在面前的奚秋潇迟疑了一会儿:“我现在正面临着
重大选择的困惑,家里也是七嘴八舌,妈妈说一定要我听听您的意见,她说
您是专家。我能不称您奚总,而称您奚叔叔吗?”“当然可以。”“我是上
海复旦大学数学系三年级的学生,我现在有一个获得美国哈佛大学全额奖学
金的机会,家里现在分成了两大派,一派是少数派,主张我现在就去哈佛;
另一派是多数派,主张我在国内念完本科再去美国读研究生。我自己也很矛
盾,现在就去,在复旦差不多已经念了三年就作废了,到哈佛只能从大一开
始。而我自信,复旦本科念完后,我还是能获得到美国常春藤大学读研的奖
学金的。妈妈的意见是…”奚秋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别告诉
我你妈妈的意见,那样可能会影响我的判断和建议。潇雨,客套话我就不说
了,你也没时间听。我知道朱镕基总理给国家会计学院题过四个字‘不做假
账’。咱俩今天也定个君子协定,不说假话。我不管我说的话你爱不爱听,
我只说我认为正确的话,好吗?那样,才不枉你一天在东昱和上海打个来
回。”巩潇雨认真地点了点头。奚秋潇感慨地望着谌静雨的儿子,此刻,他
能深切感受到谌静雨的一片苦心、一番美意,把‘潇雨’作为儿子的名字,
真是煞费苦心啊!让儿子这个时候来看看他,是想给他一种帮助他度过难关
的力量!让他参与自己儿子人生的重大抉择,除了无限的信任之外,更是寄
托了另一种情怀——让儿子能与奚秋潇建立某种情感联系。奚秋潇此时觉得
今天他同谌静雨儿子的这次谈话有一种神圣感:“潇雨,能考进复旦数学科
学学院可不容易啊!”巩潇雨有点意外:“奚叔叔对复旦数学科学学院也熟
悉?”奚秋潇爽朗地笑了:“我再不懂数学,也不会不知道苏步青教授、陈
建功教授、谷超豪教授啊,再说那篇《哥德巴赫猜想》我不知看了多少
遍。”“噢,您还知道哥德巴赫猜想。”巩潇雨在心理上与奚秋潇明显拉近
了距离。奚秋潇坦诚地告诉巩潇雨:“尽管我看了很多遍《哥德巴赫猜
想》,但还是没搞清楚这个大名鼎鼎的数学猜想,尤其是在你面前更不敢瞎
吹。这样吧,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考虑自己的人生定位
的?”巩潇雨显然对这个问题缺乏思想准备:“还没有很成熟的考虑,有一
点是想成熟了,就是必须拿到博士学位,而且是国外名大学的博士学
位。”“为什么呢?为什么必须是国外名大学的博士学位呢?”“没有博士
学位在现在的社会上难以立足,而国内的博士含金量太低了。”奚秋潇点了
点头:“我为什么想知道你的人生定位呢?因为这和你现在面临的人生选择
有关。如果你的人生定位在衣食无忧,以你现在的基础,拿个中国名大学的
博士学位不会太难,绝对可以做到衣食无忧,不必非得远涉重洋孤苦伶仃;
而如果你的人生定位在‘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那就另当别
论了。”巩潇雨睁大眼睛凝神听着这些话,奚秋潇看着他就像是面对着谌静
雨说话:“你看你面前的这个紫色餐具,中国的教育会反反复复地告诉你,
有哪些权威证明过这个餐具是紫色的,他们是怎么证明的,这个证明的过程
又形成了一门新的学科。就像《红楼梦》有红学,曹雪芹研究也有曹学一
样。而国外发达的教育体系不是这样的,他们会让学生自己去证明这个餐具
是什么颜色的。换句话说,中国的教育是先告诉你一个概念,然后想方设法
来诠释这个概念的正确;国外先进的教育是千方百计来引导学生来‘证
伪’,他们崇敬权威又不迷信任何权威。一流的教授总是在不断地向学生提
各种各样的问题,开各种各样的书目,逼得学生用自己的大脑思考问题发现
问题解决问题。他们可能心中笃信上帝,可他们中间不会有人愿意让上帝来
干预他的科学实验、来改变科学实验的结果。你想,这两种教育体系,哪一
种真正鼓励创新?哪一种更能培养创新型人才呢?”巩潇雨频频点着头,此
刻他确信妈妈让他来找奚叔叔是正确的,他感到自己还是来得晚了点:“奚
叔叔,您的看法很深刻,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思维方式,用数学语言表示就是
全新的解题方式。用这个解题方式不难破解‘高分低能’之谜。那么,奚叔
叔,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差异呢?”“原因是非常复杂的,我现在至少想到了
两个原因,其一是中国的封建传统积淀太深厚了,从社会发展规律而言,统
治阶级的思想就是那个时代的统治思想。你看历朝历代统治者的出发点和归
宿都是一家一姓的长治久安,这就必须要垄断老百姓的思想,垄断真理的话
语权,任何的质疑都会对统治产生现实和潜在的威胁;而欧州一些国家走出
中世纪以后,统治阶级的出发点和归宿都是整个阶级的长久统治,他们绝对
排斥一家一姓的长期统治,他们通过三权分立新闻监督等各种手段来制约权
力,即使是君主立宪制下的皇室也受到了宪法法律的极大制约,所以他们的
宪法法律都是对任何人的制约和质疑,这就在客观上鼓励和推动了整个社会
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其二是他们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观念是受法律保护
的,有财富的人,才是对社会有责任心的这一观念是深入人心的,这就在引
导社会成员合法拥有财富,一个没有基本物质生存能力的人,其人格是不可
能完全独立的。而我们的很多人,甚至是社会上层人士知识分子,他们缺乏
维持生活质量的基本物质条件,他们就只能依附于能供给这种物质条件的统
治者,这就是所谓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巩潇雨睁大了双眼,惊奇地望着
奚秋潇。奚秋潇则忧心忡忡地继续说道:“现在更令有识之士担忧的是教育
产业化市场化直接向教育商业化滑落,这对中国教育是会有毁灭性危机的。
研究生指导教师成老板了,科研项目负责人也成老板了,我曾亲耳听到一个
名校的副校长,他也是博导,劝朋友的儿子别去考他的博士生,说这会误人
子弟,我听后内心在颤抖。”奚秋潇发现巩潇雨差不多已经进入了角色,就
继续发挥道:“你一定知道普林斯顿大学吧,它同我们一些大学的规模根本
无法相比,小得就像我们一些大学的二级学院。可爱因斯坦、计算机之父冯
•诺依曼、美国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这些熠熠生辉的名字都留在了普林斯顿
大学历史上。还有两个人让我对这个学校惊叹不已,一个是怀尔斯,他三十
二岁就成了普林斯顿的教授,可此后九年却没发表过一篇文章,然而普林斯
顿没有急功近利地排斥他,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整整九年之后,1994
年,怀尔斯以一百三十多页的论文终结了世界数学难题——费马大定理,最
终荣膺历史上唯一的菲尔兹特别成就奖和沃尔夫奖,你一定知道这是两个数
学界的诺贝尔奖。另一个是更著名的纳什。就是美国大片《美丽的心灵》的
主人公,博弈论的创立者。纳什在二十一岁时就提出了纳什均衡理论,可他
却罹患了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普林斯顿却将完全失去工作能力的纳什留在了
学校,并尽一切可能让他体面而有尊严地养病。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历经
三十年的病痛折磨之后,纳什逐渐恢复健康并最终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潇雨啊,你想,这一切现在在我们这儿有可能实现吗?”巩潇雨被奚秋潇的
这番话强烈地震撼了:“奚叔叔,您讲得真好,我真该早点来。”奚秋潇微
微一笑:“现代化是世界潮流,你一定要牢牢地稳稳地挺立在潮头,顺流而
上,顺势而为;而绝不能掉落在潮尾,任潮流卷起溅落。我在美国纽约的大
西洋边就曾被潮流无情裹挟着来来回回,你根本无法冲向真正的大西洋,一
个接着一个的浪头把你一次次冲回岸边打回原形,因为我那是企图逆潮流而
动啊!”巩潇雨连连点头称是:“奚叔叔,我听懂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办
了。我妈妈姥姥和您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可她们是少数派,现在加上我,
力量对比就大不一样了。”“现在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打断你的话了
吗?因为我给你的必须是完全独立的判断和建议,我不想你有任何的误
解。”
奚秋潇看着面前的巩潇雨,越看越觉得他像谌静雨:“潇雨,你今年多大
了?”“20多了。”奚秋潇感慨地说:“真是个好年纪啊!我快20岁时,有
一件事情印象非常深刻。那一年,中国召开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全国科学大
会,在这次会上,当时的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先生有一篇轰动的讲话,我
当时看了以后爱不释手,有些段落我至今还能倒背如流‘我们民族正在经历
着一场伟大的复兴,恩格斯在谈到十六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说过,那是一个
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的时代。’我这个小人物现在有很大很深的担忧:
不少人都在说中国的独生子女是一代巨婴,这太可怕了!这个时代需要的是
巨人而不是巨婴!我总觉得太多中国人尤其是这些巨婴的精神脐带都还没有
剪断,养料还需要母体提供,废物还需要通过母体排出,更令人无限可悲的
是绝大部分母体的精神脐带也还没有剪断,这就只能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自
我循环代代相传了!一定要清醒的认识到,在这个剪不断精神脐带的母体
里,有着太多的高高在上超凡脱俗云山雾罩矫揉造作的神性,也有着太多的
弱肉强食胜王败寇欲望泛滥的兽性,就是缺乏天赋人权自由平等民主科学的
人性灵光,而恰恰是这些普世价值才是我们走向现代的航标、才是我们和文
明世界对话交流的世界语!我强烈地希望你巩潇雨是个例外!千万不要过度
留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母的庇荫,要爱自己的亲人,要孝自己的长辈,但
一定要自立自强,勇敢地独立地直面自己的人生!我今天说的有些话,你现
在不一定能理解,但你最好先记住这些话,经过岁月的沉淀和人生的消化,
变成自己的知识经验和智慧。有一个我尊敬的先生说过——当代中国有几次
断奶期,林彪事件是老三届(中国大陆1967年≈1969年毕业的初中生高中生
的通称)的断奶期、1976年天安门事件和1989年天安门事件是当时许多中国
人的断奶期。而我现在感到更难过的是当下的不少年轻人却迟迟不舍得断
奶,尤其感到恐怖的是还有些一大把岁数的人正别出心裁地寻觅人奶喝,如
果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话,我们离中国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
想。’的神圣目标不是越来越远了吗?而且更使人痛苦的是,不少奶汁中含
有大剂量的迷魂剂麻醉剂兴奋剂,让人昏昏然不知所措,让人飘飘然不知所
终…”巩潇雨睁大眼睛盯着奚秋潇,他似乎还有很多肺腑之言想要倾诉,他
低头看了看手表:“奚叔叔,您是否要急着回去?”“我不急,你不是要赶
高铁吗?”巩潇雨好像松了一口气:“是要赶高铁,不过还来得及。我妈妈
早就想让我来认您这个老师,可我觉得,您的专业和我不太相干,再说,我
总觉得,妈妈没有把话说透,我有点好奇,一直想等妈妈说得再明白些,或
者我自己再悟出些什么来,所以就耽搁了。”奚秋潇微笑着问:“你想让你
妈妈再告诉你些什么呢?或者你自己想再悟到些什么呢?”巩潇雨认真地
说:“我总感觉妈妈让我来找您,与她年轻时的一段感情有关。奚叔叔,您
承诺过,不说假话,那您告诉我,我的感觉对不对?你是否与妈妈的这段感
情有关?”奚秋潇深情地望着谌静雨的这个儿子:“那你告诉我,你妈妈是
怎么对你说的,你也不能说假话。”“妈妈只说,你是她这段感情的知情
者,也是她最信任的人,可是她不愿意对我谈及这段感情的任何细节。”奚
秋潇笑着问道:“那你当时是怎么会认为你妈妈有过这段你不知道的感情
呢?”“有四件事情,使我产生了这个感觉并坚信这个感觉。第一件事情是
妈妈一直执意要到桐庐游览,在严子陵钓台前郁达夫的那首诗墙前流连忘
返,坚持一定要一个人照一张相。”奚秋潇听着巩潇雨的叙述,脑海里浮现
出了当年在农场回东昱的公交车上,吟诵郁达夫诗的情景,脱口而出:“曾
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巩潇雨像是见到了证据似地高兴:“您
也知道这首诗吗?”奚秋潇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那是郁达夫的名句,我
是学中国文学的,能不知道吗?另外几件是什么事啊?”“一件是妈妈专程
要到意大利去,而且指定我必须要安排到但丁故乡去,可旅游公司没有这个
日程,妈妈坚持要我晚上陪她去看了但丁故居,我想这里面一定有故事。还
有一件是妈妈过去一直喜欢喝咖啡和果汁,她不爱喝茶,可不知从什么时候
开始,她只喝龙井茶了,而且在什么场合都只喝龙井茶;最后一件是妈妈特
别喜欢看电视剧《悬崖》(电视剧《悬崖》是中国大陆拍摄的,剧情反映的
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中国抗日战争时期,潜伏在满洲国哈尔滨
警察厅特务科的中共党员周乙为反满抗日需要,而与另一中共党员顾秋妍假
扮夫妻,共同生活了六年,有夫妻之名而没有夫妻之实。最后已经脱离险境
的周乙,为营救顾秋妍母女而重入虎口,结果顾秋妍母女得救,周乙则英勇
献身)而且对某一集特别着迷,就是周乙安排顾秋妍母女撤退的那一集。电
视上看了不算,还要我买来碟片反反复复的看,并要我把里面的台词打印出
来,让我一定要交给您。”巩潇雨拿出了几张打印纸交给了奚秋潇,奚秋潇
实际上也非常喜欢这部电视剧,已经大体知道谌静雨痴迷的情节是什么了,
可他还是认真地看了纸上打印着的台词——顾秋妍:“这个时候离开他,我
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六年的生死与共,你知道是什么样的情感吗?我跟周
乙早就成了没有关系的一家人。这种情感旁人永远不会理解。我们之间早就
超越了爱情、超越了血缘、超越了普通人的情感。他不回来,我会惦记;我
病了,他会牵挂。如果说,一个人精神上还有一个丈夫的话,那他就是…没
有人会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对男女,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房
间里,生活了六年,没有发生任何男女之间的事情…你们可能永远不会理
解,在这个世界上,男女之间还有超越了爱情的这种情感,这一点,只有我
跟周乙知道。”顾秋妍:“等孩子们长大了,就让家乔娶莎莎,这样两家人
就永远在一起了。”周乙:“这种事,你也想得出来!”顾秋妍:“这才是
最完美的结局。”周乙:“这是你的一厢情愿,孩子长大了,会有他们自己
的生活,自己的选择。”顾秋妍:“我不这么觉得,这两个小家伙说不定就
有姻缘。”周乙:“女人都是生活在幻想之中。”顾秋妍:“可你不觉得这
种幻想很完美吗?”周乙:“很完美,就是因为太完美了,所以才不可能实
现。”奚秋潇看完眼睛有些湿润了,可他不愿意让巩潇雨感觉到:“我也非
常喜欢这部电视剧,这一段确实挺感人的。”“我总觉得,妈妈想要暗示我
什么,奚叔叔,您能给我明示吗?”“你妈妈不想明示的,你认为我有权利
明示吗?”巩潇雨鼓足了勇气:“奚叔叔,您的名字里有一个‘潇’,我的
名字里也有,我名字里有一个‘雨’,妈妈名字里也有,这仅仅是巧合
吗?”奚秋潇的眼前似乎映现出了那片爱的圣地,他和谌静雨定情时的那段
对话反复在耳旁回响——谌静雨深情地望着奚秋潇:“我查过词典了,你那
个‘潇’的意思是水深而清,还可以形容小雨,我挺喜欢的,我以后就叫
你‘潇’好吗?”“好啊,那我称你‘静’还是‘雨’呢?”谌静雨向前方
望了一会:“都可以,不过我更喜欢‘雨’,如果你叫我‘静’,我就唤
你‘秋’;你称我---雨,我就呼你---潇!”“奚叔叔,我猜——您不仅仅
是知情者,您就是当事人!”巩潇雨的话把奚秋潇生生地拉回到了现实中
来,他冷静地对巩潇雨说:“潇雨,原谅我,我实在没有泄露你妈妈隐私的
权力,哪怕是对她最心爱的儿子。我相信,有一天,她一定会告诉你一切
的,你要有这个耐心,我和你一起等,好吗?”巩潇雨笑了:“奚叔叔,不
用等了,我事实上已经得到答案了!”奚秋潇笑眯眯地望着巩潇雨,此刻,
他觉得已经无需再说什么了:“潇雨,要不要车送你去火车站?”“不用
了,地铁更方便。再见了,奚叔叔,我一定做好我的事情,到时候向您汇
报!您也一定要度过自己的所有难关,我妈妈说过,奚叔叔是个顶天立地的
男子汉,您可千万别让妈妈失望啊!这是我妈让我转交您的我姥姥写给她的
一段话,我打印出来了,您留着作个纪念吧。”奚秋潇接过一张打印纸,快
速浏览着——“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静雨啊,你的初恋其实就是这两
句话的最好注释。起点太高了、太纯洁了、太完美了、太富有诗意了!似乎
永远停留在神话世界或是童话世界里,几乎看不到现实生活的任何浸润,这
样的初恋就像影子一样会伴随人的一生。情感记忆是人类两性的爱情所特有
的。也正是这个情感记忆使得刻骨铭心的爱与咬牙切齿的恨、与不共戴天的
仇相距并不遥远,甚至只有咫尺之遥。因为当爱不能实现世俗意义上的善终
时,大部分的情感记忆都会霉变发酵,成为记忆的负资产,恋人也就成了路
人甚至成了仇人。而你谌静雨和他却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一个异数,那是多么
美丽的一个异数啊!天若有情天亦老…”奚秋潇抬起头望着巩潇雨的背影热
泪盈眶…
巩潇雨走了没多远就折了回来,他走到奚秋潇面前说了句话:“奚叔叔,我
姥姥说的那个他就是你吧。不管怎么样,在我心里,您就是我妈妈那段刻骨
铭心感情的当事人!”奚秋潇笑了,笑得很勉强:“潇雨啊,真实的东西都
是不完美的,人性世界也是有重大缺陷的世界,而所有十全十美的东西只存
在于神性世界里,爱情也是那样…当年,一个我终身难忘的人对我有过一番
殷切嘱托‘在我认识的人中间,我认为只有你最可能彻底抹去这种辍学痕
迹,现在外面诱惑挺多的也挺大的,你一定要坚守住这份最适合你的职业,
轻易地放弃了教师的职业,对你就是再度辍学。’可我最终还是辜负了她的
美意,没有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因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
汉并不仅仅体现在内心强大心胸开阔、拿得起放得下,更重要的是必须要有
大格局大视野,千万千万不能被时时处处存在的蝇头小利和片刻欢娱绑架
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一生确确实实是失败了!现在我把她对我的殷切
地期待,也是我这辈子未尽的理想憧憬,全部寄托在你身上,殷切希望你不
要重蹈我的覆辙,终身不要辍学。人一定要有定力,有重心,否则就会失
重。失重就会随波逐流、就会随风飘荡、就会无根无本、就会无所依傍。人
的定力和人的重心就是对自身禀赋的深刻了解、就是人生的价值取向、就是
对人情世态的细微洞察、就是对天演大势的准确把握!”奚秋潇深深知道,
以能够轻易考取上海复旦大学数学系的巩潇雨的记忆力,他一定会把自己今
天说的这些话,比较完整地转告给谌静雨的,奚秋潇没有想到的是巩潇雨会
使用比人脑记忆力更准确的记忆工具,将他俩的对话完整准确地转达给了谌
静雨。说完这些话,奚秋潇如释重负似地露出了笑容,这一笑,笑得很沧
桑。巩潇雨也笑了,笑得很天真、很灿烂。
巩潇雨在回上海的高铁上与母亲通了电话,电话里谌静雨的声音有些焦
急:“潇雨,奚叔叔的情绪怎么样?”巩潇雨笑了:“妈妈,看你急的,奚
叔叔情绪挺好的,我们谈了很长时间,他好像对我挺有好感的,我对他印象
也挺棒的,更像个大教授,不像个老板!我们这对忘年交是相见恨晚啊!妈
妈,您失算了,我见了他,更坚信自己的判断了,奚叔叔就是您梦影魂牵的
初恋情人!”谌静雨的否定显得有些勉强:“小孩子别瞎猜,你们这么长时
间都谈了些什么呀?”巩潇雨撒娇地回答道:“妈,您告诉我,我就给您一
个惊喜。”“我现在哪还有什么惊喜啊?”“您当然会有惊喜,所以意外的
好消息都是惊喜,我以后还会给您更多的惊喜!那您告诉我,我的判断对
吗?”谌静雨沉默了好长时间,才缓缓地说了一句话:“潇雨,别为难妈
妈,如果你真想知道答案,可以去问姥姥。同样的信息,从你姥姥嘴里说出
来和从我嘴里说出来,在你爸爸那儿的感觉是迥然不同的,你懂的!”巩潇
雨对着手机笑出了声:“儿子懂的,我怎么会和爸爸说呢?再说,这哪还用
再问啊?从您和奚叔叔,我找到答案了,您让我去找奚叔叔本身就是答案,
奚叔叔知道我是谌静雨的儿子,就毫无顾忌地倾囊相授也就是答案!妈妈,
我现在给您的惊喜就是,告诉你,我把奚叔叔和我的全部谈话都录下来了,
不过是偷录的,我知道,您同奚叔叔好多年没见了,现在通过儿子间接对话
了,也有点纪念意义。而我呢,也想吃点小灶,温故而知新。我想奚叔叔要
知道是给您留作纪念,一定不会怪罪我的。好,不啰嗦了,马上给您精彩回
放…”
谌静雨惊喜地在手机里听到了奚秋潇同儿子的促膝长谈,听着听着,她的眼
睛渐渐湿润了…
这天刚上班,奚秋潇在办公室里就听见了敲门声,他一惊,是否有什么厄运
要提前降临了?门开了,进来的是冒菁菁,冒菁菁的脸上既堆满了愁容又带
着一丝歉意:“奚总,真不想打扰你,知道你烦心的事情太多了。可实在是
没办法。一楼和五楼体验商场的员工在接开水时发生了肢体冲突。一楼那个
热水器可能有点故障,水温上不去,五楼的热水器出来的水温最高,所以一
楼的员工经常到五楼去接水,这就影响了五楼员工接水,今天终于爆发了激
烈冲突,我带了两个商场的经理和行政总务部经理一起去处理了,但现在情
况有点复杂,一楼那个员工的脸上有些痕迹,而且这个员工是劳务工,五楼
这个员工是合同工,现在矛盾双方不仅发展成一楼和五楼员工之间的严重对
立,还衍生出劳务工和合同工之间的严重对立,一楼商场那个脸上有伤的劳
务工来了十几个亲属朋友,在那里大吵大闹,说新昱欺负劳务工,不彻底解
决问题,就在开门营业后的商场坐堂静坐示威。你看怎么办?”“他们的要
求是什么?”“赔偿经济和精神损失,而且狮子大开口。我还听行政总务部
经理反映,有安保告诉他,贯琪竹正在插手,他可真是阴魂不散啊,唯恐新
昱不乱!”奚秋潇不屑地说:“他在哪些地方等着我,我知道。你先坐下,
让我想想。”冒菁菁望着日渐消瘦的奚秋潇,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怜悯,她轻
轻地叹了口气,在对面沙发上坐了下来。奚秋潇见了冒菁菁的神色,反而笑
了:“别那么紧张,总会有办法的。”冒菁菁愤怒地说:“真是屋漏偏逢连
夜雨,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贯琪竹抓住了把柄,还真不好收场!”“报警
吧”奚秋潇已经想好了对策:“你马上给吴所打个电话,他好像被任命为分
局局长助理了,现在暂时还兼着所长,你请他们帮一下忙,以员工斗殴的名
义,请警方介入。”奚秋潇见冒菁菁一脸不解的样子,就进一步解释
道:“这件事情警方是可以不接受的,所以,是新昱请他们帮忙。现在他们
的矛头是对着新昱,新昱成了当事人,成了被告。这件事又牵扯到合同工劳
务工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要当心,这里有一个陷阱!我们报警,
是要让事件性质还原成员工之间的打架斗殴,这样原告就成了当事人,也成
了被告。在警局这种场合作陈述和笔录时,所有人都会意识到要承担法律责
任,都不敢胡说八道,这样真相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只有把事件限定在是
一起员工肢体冲突事件,新昱就会从当事人从被告还原成原告、还原成仲裁
者。现在就看吴所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了!我的事现在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他不可能没有耳闻,只能将死马当活马医了。有时候,只有不太正确的途
径,才能到达正确的目的地。你赶快去试试看。”冒菁菁看着眼前的奚秋
潇,表情相当复杂,她既钦佩他处理某些方面事情的老辣,又抱怨他处理另
外一些事情的幼稚,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一句无限感叹的话:“奚总,真有
你的,能想出这一招,我想,吴所肯定会帮这个忙的。嗨!其他事情也能这
样,该多好啊!”奚秋潇没有回答,只是苦笑。
中午过后,冒菁菁给奚秋潇来了电话,事情圆满解决了。吴所只说了一句
话:“转告奚总,这件事情是警方份内之事,由警方处理,让他放心!”当
事人到了警局之后,态度完全不一样了,双方都承认自己动了手,都表示放
弃追究对方责任,只是想早些解决事情,可以早些离开警局。一楼商场劳务
工的那些亲戚朋友根本就没敢到警局去,现在双方当事人都已经在工作岗位
上了,其他员工表示由警方出面解决是个好办法,只是对新昱的企业形象有
些伤害。
晚上,冒菁菁在家里总是有些坐立不安,她几次想打电话约奚秋潇出去吃
饭,哪怕是去咖啡店坐坐也好,她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两人最后的晚餐或最
后一次单独相聚,可她却迟迟没有勇气拨这个电话,她甚至有些抱怨奚秋
潇,事到如今,你还这样拿着端着,你就不能打个电话给我吗?时间就这样
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冒菁菁一看已经是21︰43分了,算了,再约就不合适
了。考虑再三,冒菁菁还是给奚秋潇发了一个微信:“谢谢你帮我解围!某
些方面,你还真是新昱的定海神针!少了新昱的日子,你会失落而倍感寂寞
吗?少了你的日子,新昱会茫然而不知所措吗?”她很快收到了奚秋潇的回
复:“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是你帮我解了围!我为新昱抵押了我的全部职业
生涯!奚秋潇只有一个!”冒菁菁看了这条微信,从内心发出了深深的感
叹:奚秋潇就是奚秋潇,你可以否定他、可以责难他、可以非议他、、可以
埋汰他,但就像新昱不可能彻底抹掉他一样,我冒菁菁也同样不可能彻底忘
掉他!
冒菁菁即刻删掉了与奚秋潇的所有通话微信记录,奚秋潇却少了这根筋,没
有及时删掉与所有人的通话微信记录。可现代科技在某些方面太过发达,有
这根筋也好,没这根筋也罢,差别实在是微不足道,当奚秋潇的手机被检察
院扣押之后,检察院即刻从有关方面复原了他同所有人的所有通话微信记
录,冒菁菁等人还被检察院找去分别谈了话,好在没有横生任何枝节。
由于林蓁蓁不在身边,奚秋潇差不多就像七年多以前离开东昱百货一样,每
天一早就到新昱去,晚上很晚才回到家里,他是在以这种方式默默地向新昱
告别,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次与新昱告别实际上就是与新昱“永别”了,只
是这次告别的心情是灰暗沉重凄凉孤寂的。他反反复复前前后后地想着还有
什么应了而未了的事宜,想来想去总觉得还有一件未尽事宜,就是要向新昱
的全体党员告别一下。
奚秋潇回新昱工作以后,每年的“七一”前夕,总要利用新昱传统的“党
日”活动上一次党课,内容是关于中共党史的,他总是尽可能地将党史学界
的最新研究成果同大家一起分享,绝大部分党员每年都对奚秋潇的党课有一
种期待。奚秋潇郑重地向全体党员做过承诺,在退休以前每年“七一”前都
上一次党课。可是奚秋潇预感到他的承诺无法实现了,但他总期望今年还能
最后一次兑现承诺,于是他向冒菁菁和单妤暗示了几次,今年是否要安排党
课,冒菁菁心里比较矛盾,她能理解奚秋潇的心情,可是她又担心在现在这
种敏感时刻,而且又是在鲁文洋已经向自己交过底的情况下,再让奚秋潇上
党课是否合适,鲁文洋知道后是否会认为自己政治上不成熟,可碍于面子又
不好公开直接拒绝奚秋潇,就采取了拖延战术;单妤了解的情况没有冒菁菁
多,但她凭着自己的信息渠道和政治经验认定,这次奚秋潇是凶多吉少了,
她也不愿意出面组织党课活动,以免被新来的领导误认为自己是奚秋潇的亲
信而当了冤大头。奚秋潇见冒菁菁和单妤嘴上应允而没有实际行动有些心
寒,虽然他早有预感,也能够面对这一切,但毕竟是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
透了。尽管可能会留下巨大的遗憾,奚秋潇还是决定不再提起此事。其实奚
秋潇并不是一个喜欢炫耀自己的人,而且他压根儿也没有认为自己还需要通
过讲党课来证明些什么,只是心底对新昱的党员有一份浓浓的感恩之情需要
以适当的方式表达出来。
奚秋潇刚回新昱工作时,赶得早真是不如赶得巧,正赶上东昱省委组织部搞
基层党组织“公推直选”(基层党委、党总支、党支部候选人由党员公开推
荐;确定了候选人之后,由党员大会直接进行差额选举)试点,新昱被确定
为试点单位。鲁文洋曾担心奚秋潇离开新昱这么多年,在党员中的基础是否
过于薄弱了,假如过不了“公推直选”这一关,上上下下都难以交待,他充
满歉意地对奚秋潇说:“这次把你放在火炉上烤了,上级领导也有些担心,
有什么情况你及时告诉我,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奚秋潇心中却没有鲁文洋
那样担忧,他对自己在新昱党员中的基础还是心中有底的。“公推直选”那
天,东昱省国资党委领导也到场了,选举结果是:奚秋潇以97%的得票率遥
遥领先于其他候选人,令所有与会领导大大松了一口气,也对奚秋潇在新昱
党员中的认可度有了新的认识。奚秋潇的内心则对新昱的全体党员一直心存
感恩。
冒菁菁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还是决定安排一次党员大会,她心里也非
常清楚,这肯定是奚秋潇的告别讲话了,尽管对她个人有些小小的风险,但
自己和新昱的大多数党员都喜欢听奚秋潇谈古论今说商道情,以后就再也没
有机会了。冒菁菁决心冒一次险,她让单妤组织了一次党员大会。
奚秋潇面对着他很熟悉的新昱一百多名党员百感交集:“我曾经对大家承诺
过,在退休以前每年以讲一次党课的形式,将党史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和大
家一起分享,但现在我的想法有些变化了,网络这么发达,我只要提供给大
家路径,有兴趣的党员完全可以自己去浏览思考。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
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当代史研究中心研究员韩钢先生曾经提出了中共党
史上的一些难点热点,还有杨奎松先生、沈志华先生、高华先生等的党史著
作论文都很值得看看。我今天就只讲新昱今年上半年的进出口总额、毛利总
额、利润总额的情况和下半年经营上要注意的一些问题。”
奚秋潇在分析了上半年新昱的经营情况之后,对下半年的经营表示了自己的
担忧:“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进出口自主权曾经是很可贵的一种政策红利,
随着改革开放的纵深发展,这种红利逐步被稀释掉了,现在大家都站在同一
起跑线上了,未来的新昱会面临更大的困难。我一直记得电影《卡桑德拉大
桥》里美军上校对大夫说的那句话:‘抱怨也没用,我们需要你的帮
助。’新昱需要全体员工特别是在座诸位的全力帮助,大家一起同心协力共
渡难关。最后我想浪费大家一点时间,让我利用这一机会倾诉一部电影的观
后感。这部电影就是《遥远的桥》。国内有部电影也是讲为了战略需要炸桥
的,前南斯拉夫有部电影《桥》也是讲炸桥的,大家肯定会有自己不同的观
后感。我今天讲的这部电影是反映二战欧洲战场接近尾声时的一场战役,为
向德国腹地鲁尔地区推进,盟军在1944年9月17日起,依次在63英里纵深上
的埃因霍恩、奈梅根、阿纳姆三地空降,企图夺取莱茵河上的桥,结果是以
盟军失败告终的。我想谈这样几点体会,第一,敢于面对自己的失败甚至惨
败是一种强大,美国人英国人敢把这部影片拍出来就已经呈现出了一股伟大
的力量;第二,残酷战争中的人性温暖。影片中有一个细节,美军士兵寻找
战友,冒着德军的枪林弹雨把濒临死亡的战友抢了回来。可是伤亡士兵实在
太多,医生实在忙不过来,一看就示意放到死人堆里算了,这个士兵恳求医
生救救他的战友,医生摇摇头,士兵情急之下拔出枪指着医生,医生无奈只
能去检查他的战友,当发现确实还没死亡,就立即安排了手术。手术完成后
医生走出来告诉美军士兵:‘子弹从脑袋中取出来了。’士兵问:‘有无生
还希望?’医生幽默地回答:‘他的头会疼得很厉害。’士兵闻之掏出枪交
给医生,表示现在任由医生处置,医生把士兵领到执法队前告诉执法士
兵:‘他刚才拿枪威胁我,请你现在拘捕他。’没等执法士兵反应过来,医
生继续说:‘你拘捕他之后,用最快的速度从1数到10,然后就放了
他。’执法士兵纳闷地望着医生,而美军士兵却感动地望着医生;第三,对
败军将士应有的尊重,一群英国将士被德军俘虏了。一名德军将领来到英军
俘虏前,向英军将领严肃认真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
力给英军将领,见英军将领有些犹豫,就说了句:‘这是英国货,你们空投
的。’英军将领才接过了巧克力;第四,战争对人类的戕害,影片最后一个
镜头定格在一个平民的家被战争摧毁了,一家三代人拉着一辆板车在漂
泊…”
奚秋潇停顿了一下,用目光扫视了全场,全场鸦雀无声。奚秋潇将他低沉的
声音缓缓地留在了新昱党员的耳中:“食欲、性欲、控制欲都是人类基本的
欲望,它有善的一面,就是功利性的一面,对人类有益的一面。但如果任其
滋生滋长不受控制发展到了贪,这些欲望就成了恶!尽管恩格斯讲过‘自从
阶级对立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成了历史发展的杠
杆’但恶毕竟还是恶,是恶总是会受到报应的!据说那次战役后,一位战地
指挥官曾感叹道:‘那座桥对我们来说太遥远了!’”当全体与会者还没有
完全反应过来时,奚秋潇就突然结束了讲话。会场里大概只有两个半人能够
真正体会此时奚秋潇的心情,两个人是冒菁菁和任融,半个是单妤。

奚秋潇生命中的已逝岁月如过眼云烟,渐渐散去了…此刻奚秋潇正被现实中
生存还是毁灭的人生难题煎熬着,时间却已悄悄地一秒一秒地过去了,自己
毁灭自己的机会也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奚秋潇心里想到的只有一个人——林
蓁蓁。她听到自己的噩耗会怎么样?她会怎样度过余生?她会不会也走极
端?我这样做究竟是勇敢还是怯弱?我走了是彻底解脱了,可也把一切扔给
了爱妻,这是对她负责任吗?这是一个男人的敢作敢当吗?不就是痛苦的牢
狱之灾吗?即使是被判十年,七十岁以前不也可以出狱了吗?为什么我奚秋
潇就不敢直面呢?奚秋潇非常喜欢德国作家马丁•瓦尔泽的那句名言:“变
美可能是痛苦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现在不正是自觉变美的很好实践机会
吗?对林蓁蓁的爱和顽强不屈的性格使奚秋潇终于放弃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就在奚秋潇内心激烈斗争之时,那两个监护他的人一前一后也醒了,客观上
也使奚秋潇失去了自行选择的可能性。
奚秋潇再也不可能有一丝睡意了,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想起了中国双腿
瘫痪的作家史铁生说过的一句话:“死是一件无须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
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了的事,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自己确实无须
乎着急去做“死”这件事,这件事还是交由命运安排比较合适。接下来自己
要考虑的就是怎样面对现实。几年前,奚秋潇在媒体上看见有一位著名影星
被曝光了多年前所受到的屈辱,在她痛不欲生之时,台湾高僧圣严法师
用“面对他(它);接受他;处理他;放下他。”来勉励她,奚秋潇决心也借
高僧的这几句话激励自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天终于亮了,太阳慢慢地升起了。这天中午奚秋潇仍被带回了检察院,下午
就被采取了强制措施。奚秋潇被采取强制措施后的第三天,检察官来提审
他,告诉他关心他的人挺多的,这是我们对你采取的临时措施,我们会酌情
处理的。奚秋潇认为这些话既是安慰他,也给他透露了一些信息,使他误认
为自己还可能被取保候审。可两个星期以后,奚秋潇就被逮捕了,直到那时
奚秋潇还存有被取保候审的奢望。
正式开庭前的一次律师会见中,律师告诉他,他的涉案金额不是很大,现在
正在为他作从轻辩护,当律师发现奚秋潇没有准确明白她们的意思时,只能
明确告诉他,正在为他作缓刑辩护,希望他好好配合。这时奚秋潇心中又燃
起了巨大的希望,他认为自己有可能会告别铁窗生涯了。因为在此之前,奚
秋潇曾多次询问过律师判缓刑的可能性,得到的答复是绝没有可能,现在这
一变化是否意味着自己的案情有了重大转机。因为以奚秋潇的了解,律师一
般都比较严谨。奚秋潇兴奋得连续八天都难以入眠。第一次开庭了,奚秋潇
走进了庄严的法庭接受法律地审判。公诉人在列举了奚秋潇私人机票在新昱
公司报销和对外公关的一些票据到旅行社换开发票等的犯罪事实后,鉴于奚
秋潇属于自首和在案发前已经退回了所有涉案金额等,依法可以减轻和从轻
的情节,建议量刑为三年以下。辩护律师作了缓刑辩护,法官当庭问公诉人
对律师的缓刑建议有何意见,公诉人当庭表示没有意见,法官宣布第一次开
庭结束,择日宣判。
奚秋潇回到看守所后还是对被判缓刑充满信心。两天后,律师来看望奚秋
潇,表示缓刑难度挺大的,给了奚秋潇当头一棒,但他内心的希望仍然没有
完全泯灭。一个月后法庭宣判奚秋潇以贪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回到看
守所后,奚秋潇病倒了,高烧达39度。病好以后,奚秋潇还是坦然地接受了
现实,又恢复了进看守所后就开始的身体锻炼,每天坚持原地踏步3650步。
当时他为自己确定每天完成原地踏步3650步的这个数字,是因为律师告诉
他,他可能要被判十年以上徒刑的,十年就是3650天啊!现在判了三年,而
且已经在看守所服刑半年多了,还有两年半不到就能刑满释放了!他热切期
待着自己以健康的身体出狱的那一天。
林蓁蓁在加拿大获悉奚秋潇被采取强制措施之后,央求她的姐姐姐夫只有三
个字:“救救他!”因为奚秋潇曾再三叮嘱她,没有得到他的同意,千万别
回国,林蓁蓁只能在大洋彼岸牵肠挂肚望洋兴叹。
奚秋潇在被实行强制措施后,辩护律师依法向司法机关提出取保候审请求,
检察机关审慎地研究了奚秋潇的案情,觉得符合取保候审的相关法律规定,
原则同意取保候审,为慎重起见,检察院反贪局领导将这一情况向奚秋潇所
在单位纪委领导还来作了通报,还来凭着丰富的工作经验认为,同意取保候
审就意味着将来的刑事处罚可能很轻,这就违反了他的原则,他同时也认定
不符合调查组曲喆定下的原则。因为,曲喆和还来都把奚秋潇案作为当年度
他们各自的工作成绩。还来果断地将这一重大情况向曲喆作了通报,果然,
这一通报引起了曲喆的重视和愤怒。曲喆和还来商定,分别以组织名义向检
察院陈述反对理由:在党内反贪如火如荼之际,在老虎苍蝇一起打的原则指
导下,对奚秋潇的案件应该依法从重处理,请检察院慎重处理。检察院反贪
局接到这两级纪委的意见后,迅速向检察院党组作了汇报,反复研究之后,
还是拒绝了奚秋潇取保候审的要求。
在奚秋潇案进入诉讼程序后,检察院经过反复取证核实,依法向法院提出三
年以下有期徒刑的量刑建议,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
察院对刑法的最新司法解释,法院根据奚秋潇贪污的数额、自首情节、在案
发前已经全部退回涉案金额等可以依法减轻从轻的情节、考量了奚秋潇几十
年的工作表现工作成绩等综合情况,决定给予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的刑事
处罚。根据司法惯例,缓刑人员需要有单位和地区司法矫正部门接收管理。
由于当时奚秋潇还没有被除名,所以,有关部门就找到了奚秋潇的单位,当
时新昱负责接待的就是单妤。单妤首先表示:她没有得到这方面授权,必须
要向领导汇报,汇报之前,不能有任何表示。在送别有关人士时,单妤扔下
了一句话:“奚秋潇案件在新昱影响很恶劣,如果处理不当,党员干部群众
就会对我们党惩处腐败的决心产生怀疑!
还来和曲喆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曲喆向上级纪委领导专程作了汇报:
奚秋潇案件是有典型意义的,如何处理有着示范和导向作用。其一,他背着
组织六年前就移民了,这是典型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党内绝不允许这种“两
面人”存在;新昱是全省有影响的企业,这样企业的党委书记兼总经理的腐
败,说明我们党的反腐工作确实是刻不容缓,严肃清除这样的腐败分子,进
一步证明了我们党的反腐决心;其三,将奚秋潇开除出党、企业除名、移交
司法机关接受刑事处分,已经写入了两级纪委的工作报告,是年度纪委工作
的巨大成果,现在对他的刑事处罚由实刑变成虚刑,使纪委的工作成果打了
折扣,明显降低了纪委的工作成绩;其四,奚秋潇是资深的企业高管,要十
分警惕相关人员在处理案件时可能受到的干扰,要十分注意背后想方设法保
护奚秋潇的那些人,这中间很可能隐藏着我们今后的办案线索和办案方向。
纪委大领导在曲喆的报告上大笔一挥:转相关司法机关阅处。望切实执
行“党的事业至上,人民利益至上,宪法法律至上。”原则,慎重处理上述
案件,给党和人民完满的交待。纪委大领导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的批示被层层
传达,检察院纪委也收到了批示,很快这个批示被放在了检察院院长党组书
记的办公桌上。
奚秋潇被免职后,接任者倍感新昱工作的复杂艰难,倍感奚秋潇在新昱管理
人员和员工中的巨大影响力,她不得不向鲁文洋交底,在短期内肃清奚秋潇
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建议先从新昱班子动手,必须另起炉灶。鲁文洋
向还来作了专门汇报,还来明确表示:他当初就预感,新昱的班子必须“旧
貌换新颜”,可有的领导还有不同意见,现在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我马
上向班子汇报,在最短时间内,给你回复,新昱的事情刻不容缓,事关党的
反腐倡廉大业。还来迅速向主要领导作了汇报,主要领导皱着眉头听完了还
来的情况介绍,由于纪委系统存在着双重领导体系,即一级纪委既受同级党
委领导,也受上级纪委领导,主要领导觉得与其让还来将这一情况直接捅到
省国资党委纪委,还不如同意他的建议,因为还来挖出了奚秋潇这样的腐败
分子,尤其是奚秋潇几年前就已经移民加拿大,使整个集团党委都有些尴
尬,也在客观上打了他这个把手的脸,现在只能顺水推舟了。在集团的党政
班子会议上通过了对新昱班子大换班的建议,并委托还来在近段时间对新昱
多加关注。
奚秋潇在任时欣昱的党政班子其他成员很快就被“一锅端”了,在新昱的中
级管理人员中,只有单妤是积极响应还来的号召,对奚秋潇反戈一击了,考
虑到单妤在肃清奚秋潇影响的运动中立了功,也考虑到相对而言,单妤比较
熟悉新昱的琪情况,更是由于单妤多年来在鲁文洋身上的投入,单妤被提拔
为新昱的党委副书记。
单妤甫一上任,就以奚秋潇作为反面典型,在新昱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反腐教
育,可惜,经过内审外调,又经过司法机关反复调查,没有查出奚秋潇的其
他贪腐行为,他购买机票的钱款和说不清对象的公关支出数额,在新昱的管
理人员是司空见惯的,奚秋潇担任新昱总经理五年多了,这些数额分摊到
年,更是不值一提,又听说奚秋潇已经全部退还了钱款,这些因素的迭加,
使得这次反腐教育取得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奚秋潇反而博到了更多的同情。
单妤可谓出师不利,她于是一个一个找中级管理人员谈心,做深入细致的政
治思想工作。第一个找的就是任融,单妤知道奚秋潇很信任她,希望从她身
上找到突破口,以点带面。
单妤严肃地告诉任融:“任融啊,别对奚秋潇再抱有幻想了,很快就会判决
了,好几年的有期徒刑是免不了的。”任融也严肃地回答道:“你怎么知道
我还存有幻想呢?法院还没有判决,你是怎么知道结果的,莫非事先已经有
内部通报了?”单妤被将了一军,略显尴尬地说:“当然没有内部通报,可
贪污的数额摆在那儿,以前的判决也摆在那儿,不难推测啊!”“那你单妤
去推测吧,我任融推测不了。”单妤大吃一惊:“你叫我什么?”任融一时
竟没有反应过来,盯住了单妤,看到单妤那张因怒目圆睁而有些扭曲的脸,
突然恍然大悟了:“噢,对不起,对不起!单书记,单副书记,你两天前就
已被宣布为新昱的副书记了,我竟然忘了改口了!真是罪该万死!”两人的
谈话无果而终。
鲁文洋应召来到了还来的办公室,见曲喆也在座,他向曲喆打了声招呼,还
来向鲁文洋传达了上级纪委的相关精神,统一了对外的口径:“鲁书记啊,
我们知道在处理奚秋潇问题上,你表现了很强的党性原则。奚秋潇问题的处
理,事关今年东昱省国资系统反腐的巨大成果。我们对外的基本口径是:支
持司法机关独立办案;如实反映我们的基本态度,对奚秋潇只能依法从严,
不能从宽。从宽了无法震慑其他贪腐行为,无法取信于干部职工,尤其是新
昱干部职工中还有不少人对奚秋潇抱有同情,从宽处理会有很大的后遗症;
新昱和你们上级股份公司不能向司法机关提供有利于奚秋潇的任何证明,比
如工作成绩证明等,我们党反腐政策是攻不掩过;新昱和你们股份公司不能
接受奚秋潇在新昱和股份公司所属企业司法矫正,在法院审判前,也不要将
他除名,现在除名,是将他不负责任地推向社会。
鲁文洋将领导的重要谈话详细作了记录,他深感曲喆和还来这些精神的老
辣,最为狠毒的是最后一条,不接受奚秋潇在新昱和股份公司司法矫正,又
不将他除名,这就在实际上堵住了奚秋潇获得缓刑的所有通道。因为按照目
前的有关法律规定,缓刑、假释、保外就医等,都必须有单位或地区接受,
定期定点进行司法矫正。鲁文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就
招来了单妤,一字不落地向她传达了上级的精神,并指定由她负责接待所有
与奚秋潇判决相关的事宜。
单妤代表上级严词拒绝了奚秋潇律师的两个请求:一是请求提供奚秋潇在任
期间新昱的业绩单和工作评价;二是同意接受奚秋潇缓刑期间,在新昱和股
份公司指定的单位接受司法矫正。
奚秋潇的两位律师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拒不接受当事人司法矫正又不
将当事人除名,这不明摆着,是不想让当事人有缓刑的任何可能,这真是又
何其毒也!
两位律师向法官陈述了情况,表达了困惑之情。那位法官看来已是知情
者:“我们都是法律工作者,但我首先是共产党员,您二位是吗?”两位律
师点头称是。法官笑了:“那这就结了!‘三个至上’没忘吧,第一个至上
就是党的事业至上,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奚秋潇还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他
又是孤身一人,真正是躬逢其盛了,这个‘盛’就是党的反腐败事业!好好
去安慰安慰他吧,熬个两年多吧!”法官三言两语把一切都说明了,说透
了!两位律师只能无奈地苦笑。
法官在开庭宣布对奚秋潇三年有期徒刑的判决之后,反复地问他,还有什么
话说,奚秋潇只是表示接受判决,他后来也一再拒绝了上诉,他做出这种选
择,并非是在心里服从判决。奚秋潇同检察官和律师的接触中获悉,自己的
案情中是有依法减轻从轻情节的,检察院向法院提出三年有期徒刑以下的量
刑建议,正是考虑了依法可以减轻从轻的因素,可是现在法庭的量刑却是在
检察院量刑建议的上限,他由此判断:在司法机关办案的后面,还有着更强
大的力量在操控,他的法庭陈述和上诉注定是徒劳的,还不如尽早离开看守
所,下到监狱去,争取减刑假释来得更为现实。奚秋潇明知道监狱的条件远
比看守所要差了许多,而且还要劳动,但他还是多次央求看守所,把自己尽
快送到监狱去!
余雯茜在获悉女婿的情况后,在任融等前来探望时涕泪交零,任融见状不知
怎么劝说老人,心里觉得这个岳母对女婿的感情真是令人感动。
奚秋潇的哥哥从美国打来电话询问弟弟的情况,余雯茜也只是哭,什么也没
说。奚秋潇的哥哥想利用假期回国,以往回国都是住在弟弟家中的,这次只
能询问弟弟的岳母了,余雯茜只是哭,不给任何答复。奚秋潇哥哥往加拿大
打电话问,能不能还住在她家里,林蓁蓁一口应允并告诉了母亲,余雯茜既
不同意也不反对,挂了电话后,却给奚秋潇在东昱百货的驾驶员打了电话,
示意由他出面劝说奚秋潇哥哥不要住在弟弟家,那位驾驶员觉得打这个电话
不合适,这样,就会掺和了奚总的家事。余雯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向林蕾
蕾暗示了不愿在奚秋潇家中接待奚秋潇的哥哥,为了安抚母亲,林蕾蕾就只
能给林蓁蓁打电话强硬地表示:“奚秋潇的哥哥要来家里住,那奚秋潇这里
的所有事情,就都由他来处理,我退出了!”林蓁蓁知道奚秋潇哥哥在国内
最多待七天左右,不可能处理什么事情,姐姐还是不能得罪,只能再去告诉
奚秋潇哥哥:“国内你弟弟的事情正处在敏感期,不去也罢,可以少惹是
非。”奚秋潇哥哥见弟媳这样说了,也只能作罢了。林蓁蓁气愤之余,拿起
电话责问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余雯茜不给任何答复,只是哭,越是不给答
复,林蓁蓁就越是气愤,于情于理母亲这样做,实在是说不过去。奚秋潇已
经落难了,不管他本身应当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他只有一个哥哥,两三年才
回国一次,国内又没有其他可住的地方,你自己住在奚秋潇的家里,却拒绝
奚秋潇的哥哥,是谁给你这个权力呢?奚秋潇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你呢?你
作为岳母这样做无异于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可是林蓁蓁鞭长莫及,只能眼看
着自己的母亲做出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情。
余雯茜一个人住在奚秋潇家里,觉得冷清,就给小女儿打电话,恳求她能够
让她住过去,她知道小女儿视财如命,就反复说我会补贴你钱的,小女儿支
支吾吾未知可否。余雯茜满怀希望地等待着﹍
余雯茜的小女儿升级为祖母了,余雯茜升级为太外祖母,四世同堂儿孙绕
膝,享尽天伦之乐,应该是非常高兴的事情。可小女儿终于为了余雯茜没有
明确何时给重外孙见面礼,而同母亲闹翻了。余雯茜坚持不见兔子不撒鹰,
一定要在见到重外孙的真身时才给见面礼,而恰巧重外孙偏偏生在国外,一
时半会又无法送给太外祖母验明正身。于是小女婿在电话中告诉岳母,春节
时他要去国外看孙子,临行前想请岳母吃顿饭,余雯茜立即识破了小女婿的
这个小伎俩,一口拒绝了:“你要出远门,吃饭就免了吧。”小女婿见玩不
过年近九旬的岳母,只能扫兴地挂了电话。可凑巧的是,由于余雯茜小女儿
一家的户口在余雯茜的原住处,那天余雯茜正巧回原住处,看见那个生了儿
子的外孙有两封关于养老金方面的信件在那里,就通知了小女婿。小女婿兴
冲冲来取儿子信件时,余雯茜只字不提给重外孙见面礼的事,而是一个劲儿
地要求小女婿为她寻找合适的养老院,小女婿也非等闲之辈,一眼看穿了岳
母的真实用意,他知道岳母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答应她来自己家里居住,于是
就顾左右而言他:“你在林蓁蓁家不是挺好的吗?别多想了!”余雯茜这才
大失所望,开始觉得到小女儿家去居住的希望有点渺茫了。可小女婿此时的
想法与岳母却真是南辕北辙,他认为今天是岳母给自己孙子见面礼的最后机
会,却见岳母毫无动静,也只能尽兴而来扫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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