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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 《神性·人性·兽性》
作者: sun09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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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日期:20210901000000 ~ 20211001000000


2021-09-26 10:50:21

主题: “孟晚舟事件”感言
神性只是灵光  人性就是利益
            ——“孟晚舟事件”感言
   历时1000多天的“孟晚舟事件”终于“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华为首席财务官孟晚舟女士终于获释回到中国了,对于这条重磅新闻,美国官方、中国官方、加拿大官方、孟晚舟律师、孟晚舟本人在加拿大和离开加拿大后都有了或将有不同版本的声明,估计网上一时间也会盛嚣尘上,两套截然不同的话语体系一定会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睿智理性的人们自然会很清楚,以后出现的那些林林总总的文字、音频、视频中,有哪些是事实判断?还有哪些是情感判断和价值判断?还有哪些仅仅属于情绪宣泄?
我记得1997年8月31日,英国王妃戴安娜车祸去世以后,中国上海文汇报消息的标题是——戴安娜王妃永别尘嚣。当时。我十分钦佩上海《文汇报》编辑的职业素养,“永别尘嚣”四个字道尽了戴安娜生命中的荣耀和苦涩,也道尽了善良的人们对美丽生命骤然消逝的无限惋惜,更是道尽了对无聊八卦“新闻”的厌恶和无奈。那个年代,如果有今天发达网络和强劲自媒体的推波助澜,那些八卦“新闻”的内涵外延不知还能拓展延伸多少倍?那个尘嚣的程度不知还要提高多少倍?
孟晚舟女士只是中国大陆企业的一个高管,她应该是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世界舆论的风口浪尖上,随着这一事件的“硝烟”散尽,但愿这位女士能早日回归自然平静,选择风轻云淡的普通生活。
孟晚舟女士已经获释回到中国,被中国法院判定有罪的两名加拿大公民也已经获释回加拿大,这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判断。
人都是有情感的,人也都是有价值观的,所以,不同的人对同一个事实的判断中不可能不渗入情感判断和价值判断,差别永远只在事实判断高于情感判断价值判断,还是情感判断价值判断高于事实判断以及高于或低于的程度差异。神性•人性•兽性、本我•自我•超我、圣人•凡人•“野人”,人在这三个世界里的腾挪迁徙决定了这些判断的属性和差异。
在孟晚舟和华为看来,我是中国公民,我是中国企业,只要不违反中国法律和基本的国际法,与哪一家企业做生意,不与哪一家企业做生意,最高原则只有一个——利益最大化。我为什么一定要服从你美国的国内法呢?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你美国的制裁指挥棒转呢?误导银行也好,欺诈银行也罢,毕竟都只是规避美国制裁令的衍生物而已。我们没有也不必去顾及这单生意的政治后果,更没有义务去思考这个国家这个政府的正义与否。这是孟晚舟和华为的逻辑,不管你认同与否,你能轻易地判定为这是“目无法纪,违法乱纪”吗?
二战后。美国主导了战后的国家政治经济新秩序,联合国、关贸总协定(世贸组织前身)、国际复兴开发银行(世界银行)、国家货币基金组织等等,就是维持战后政治经济新秩序的机构,这些机构地建立和运行,美国承担了最大的成本。当然,美国也从中攫取了巨大的利益,单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基础上形成的美元霸权,就给美国带来了难以计量的利益。
苏联解体后,华约和经互会相继解体,两个超级大国变成了一个超级大国,由关贸总协定、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作为三大支柱的西方经济体系成了主流经济体系。从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开始,经过74年的竞争,美国人认为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竞争已经有了明确的结果。美国和西方盟友的制度优越感、价值优越感、道德优越感都有了前所未有地强化。美国人按照自己的价值观,在维护美国利益的同时,竭力地扮演着“世界警察”的角色,你说他力不从心勉为其难也好,你认为“不是他无能,而是对手或敌人太狡猾太无赖。”也罢,你跃跃欲试企图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也可以,但到目前为止,美国的作用可能还是不可替代的。为了使这一战后政治经济新秩序能够长治久安,为了保护美国利益和西方的价值观生活方式,美国率领盟国对一些国家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制裁,而且由于美元在国际结算中的绝对强势地位,这些制裁具有了“长臂管辖”的效应。一些国家和企业不愿遵守你美国人指定的规则,又无法绕开美国企业尤其是无法绕开美元结算,就只能采取“曲线救国”,以致最终落下误导欺诈银行等等的罪名。美国人认为他们没有言之不预,你们这些人是明知故犯,肆意挑战现有规则,必须严厉处罚,以儆效尤。这是美国人的逻辑,也不管你认同与否,你能简单地认定为这就是“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吗?
1848年2月,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整整40年后,1888年8月,晚年的恩格斯到美国作了一次旅行,当年9月底,恩格斯在从美国和加拿大旅行归来所乘的“纽约号”轮船上留下了一段手稿:“我们通常都以为,美国是一个新世界,新不仅是就发现它的时间而言,而且是就它的一切制度而言;这个新世界由于藐视一切继承的和传统的东西而远远超过了我们这些旧式的、沉睡的欧洲人;这个新世界是由现代的人们根据现代的、实际的、合理的原则在处女地上重新建立起来的。美国人也总是竭力使我们相信这种看法。他们瞧不起我们,认为我们是迟疑的、带有各种陈腐偏见的、害怕一切新事物的不切实际的人;而他们这个前进最快的民族,对于每一个新的改进方案,会纯粹从它的实际利益出发马上进行试验,这个方案一旦被认为是好的,差不多第二天就会立即付诸实行。在美国,一切都应该是新的,一切都应该是合理的,一切都应该是实际的,因此,一切都跟我们不同。……总之,我对美国人的第一个印象无论如何说明不了他们对欧洲人的民族优越性,也无论如何说明不了他们是一个崭新的、年轻的民族典型。相反地,我倒有这样的看法:他们仍然顽固地坚持着继承下来的、在欧洲被认为是过时了的小资产阶级习惯的人;在这方面,我们欧洲人同美国人相比,就跟巴黎人同外省人相比一样。”
这些写在轮船公文用笺上的片段,仅仅是想写的文章的开头,尽管我们今天已无法了解恩格斯对美国的完整印象,但窥一斑而见全豹,从这两段文字中,我们不仅丝毫没有闻到40年前《共产党宣言》中对资本主义国家那种浓浓的火药味,反而在字里行间散发着这位共产主义创始人对美国这个新兴资本主义国家的欣赏和期待。
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谁胜谁负的问题,在美国人(不是全部)看来已经有定论了,而在另外一些人看来,还远远没有定论,他们顽强地认为美国人和西方人的个人主义享乐主义自由主义必定是资本主义的“滑铁卢”,而集体主义理想主义统一意志则必定是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通天塔”!再加上纷繁复杂的国家利益民族利益之争,所以,“孟晚舟事件”之类的事件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事件。
中国有句俗话“饱暖思淫欲,饥饿生盗心。”这句话形象地揭示了人性向兽性滑落的普遍规律。如果把话说得再刻薄一点,就是人的神性往往仅仅是灵光闪现,而且只是一霎那地闪现,而利益才是恒久远的人性。
人性就像一幅油画或者一幅水彩画,无论泼洒了多少和什么样的油彩颜料,其原色底色本色就是两个字——利益,冒昧地改动一句流传甚广的广告语,叫做:“利益恒久远,人性永流传。”
利益名目繁多——国家利益、民族利益、个人利益;政治利益、经济利益;远期利益、即期利益;公开利益、幕后利益;有形利益、无形利益,甚至威权人物的面子就是利益。
只是人到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任何利益都有正当与不正当合法与不合法之分,谋取利益的手段途径都有正当与不正当合法与不合法之分,因为这也是人性与兽性的分界线。
当人们真正承认了“神性只是灵光,人性就是利益。”后,再想起丘吉尔的忠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时,也许从此就能神闲气定地看待这次的“孟晚舟事件”和以后的许许多多事件了……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Thoughts 版



2021-09-21 10:22:56

主题: 《神性·人性·兽性》第二章 苦涩花季
第二章 苦涩花季
奚秋潇出生在夏末秋初的一个十分炎热的中午,他迫不及待地要来到人世,
连到产院都等不及了,掉在了家里木制的大浴盆里。两年里连续两个不速之
客降临,既使奚惠屏夫妇惊喜不已,又使他们愁楚万分。喜的是奚惠屏中年
得子的不易,愁的是本已拮据的家境会更加艰难,奚惠屏一个人的薪水难以
支撑这个家了。舒招娣几乎没什么文化,只在1949年后进了个扫盲班,找工
作并不容易。舒招娣曾在袜厂当过童工,也差强人意地能算上有一种手艺。
可奚家住在东昱的东北角,袜厂大部分都在东昱的西南角,于是他们只得搬
家。舒招娣后母的姐姐当时寡居在西南角,经询问,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奚家四口搬了过去。
奚秋潇的新家坐落在东昱西偏南。东昱在20 世纪20年代后,西方列强纷纷
蚕食,建立了“国中之国”的租界,奚秋潇的家在法租界的南部边缘。
东昱的石库门同北京的四合院一样都是蕴含着建筑文化的民居。东昱石库门
的级差也很分明,比较好点的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间;次一点的是几家合
用卫生间和厨房间;更次一点的是没有卫生间的三层楼建筑。底楼是带天井
的客堂间(会客室);二楼三楼是主卧室;一楼半二楼半各有一个亭子间;
最次的就是奚秋潇家住的那种石库门。总共两层,底楼客堂间,二楼主卧
室,一楼半亭子间,二房东(具有所有权的房东称为大房东,承租后转手再
出租的房客称为二房东)自行在二楼主卧室上搭建一个阁楼用以自住或出
租,这种被称为三层阁或假三层的住房,一般只有十几平方米,而且斜屋顶
的两面都很低,最低处1米都不到,楼梯都是土制的,狭小逼仄得大人只能
侧身上下。奚秋潇一家三代五口居住的这一间使用面积约为14平方米,既是
卧室,也是厨房,又兼洗手间。搭了三张床以后,空间就极为有限了。小孩
的床紧挨着墙根,床的一头与斜屋顶最低处的距离也就十几公分,奚秋潇兄
弟俩“未敢翻身已碰头”是家常便饭。
奚秋潇家西墙下是个工厂,这个工厂每天排放着一种呛鼻的有害气体,这种
未知气体味道强烈,呛得人直想咳嗽。后来居民群起抗议,工厂采取的办法
是帮紧挨着厂区的居民家扩大窗户和增开窗户。奚秋潇家享受到了这个待
遇,他家朝南的老虎窗(三层阁假三层开在屋顶的窗户)被扩大了,他家朝
西的墙被新开了一扇窗。能够免费开一扇大窗使奚秋潇一家竟然喜出望外感
激不尽。直到好多年之后奚秋潇才意识到当年真是愚蠢至极,这不是更快更
大量地吸入有害气体吗?
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奚秋潇慢慢地认识到:人和时代只能保持适当的距
离,太近了,这个时代是失真的;太远了,这个时代是模糊的。而且人和时
代的距离,常常不能主动自觉有意识地设定,经常大量地是被动盲目无意识
地设定,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远远没有进入自由的境界。还有人和自然的
关系,人要生存发展就要向自然索取资源,而自然资源有再生资源和不可再
生资源之分,对资源地索取特别是对不可再生资源地索取使人类受到了自然
界的严厉惩罚。中国人早有“天人合一”的说法,可似乎不那么
信“天”敬“天”,甚至肆无忌惮地改造“天”、征服“天”,当然这里也
不排斥有“即期活命第一”的因素在起作用,奚秋潇相信他家西面的那个无
所顾忌地向外排放有害气体的工厂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奚秋潇后来一直萦
怀着一个巨大的疑问:他后来罹患的左腿膝盖动脉瘤性骨囊肿是否滥觞于
此?
奚家朝西的窗户开好后,奚秋潇会经常坐着那里凝视窗外,除了空气混浊有
害外,其实还是别有一番风景的。那时几乎没有高楼,一眼望去是各式民居
的屋顶,纵横交错。阳光灿烂时,露台阳台上挂满五彩缤纷的衣物床单;阴
雨绵绵时,天空中弥漫着水分,朦朦胧胧;寒风呼啸时,一片萧瑟;夏日炎
炎时,一片生机;尤其是夏天,奚秋潇会不顾炎热,耐心地等待着夕阳西
下,随着最后一抹余晖隐去,露台阳台上各家摆起了板凳桌椅,开始了温馨
的晚餐。晚餐后的露台阳台则挤满了纳凉的男女老少。奚秋潇视野所及的最
高处是庙宇的屋顶,这个庙宇后来就是他就读的小学。奚秋潇在这所由庙宇
改成的小学里结束了启蒙。就是在这个学校里,奚秋潇养成了天天看报的习
惯,小学中学在传达室里看;农场在连部会议室看;在工厂看报被领导批评
后,改在厂外阅报栏看;在学校当老师和在企业担任管理人员后的看报条件
大为改善,报纸的种类也大大增加。这一看至少看了45年!
奚秋潇就读的小学的旁边是名为“40间”的一片民居,其实民居远远不止40
间房屋。这里杂居着各色人群,大部分是曲喆的乡亲。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
事剃头匠、扦脚师傅、浴室服务员、黄包车夫、老虎灶(出售开水的小商
铺,有的前台出售开水,里屋还是公共浴室)等行业,其中也有不少地痞流
氓。这个环境给了奚秋潇最初的不良启蒙。在这里,他抽了人生的第一支
烟;在这里,他第一次接触了异性。成年以后,当奚秋潇知道了但丁与贝阿
特丽采的故事后,老是会想起这个小女孩。这个小女孩有一个在奚秋潇听来
是美丽的名字——薛亚娥。奚秋潇与她同在一个班、同在一个学习小组,两
人平时交流并不多,但奚秋潇总是偷偷地瞧她,好几次他发现她也在瞧他,
每当此时,奚秋潇心里总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有一天下午在薛家复习功课,奚秋潇第一次来到了薛家。在奚秋潇看来,薛
家好大啊,一间房足有20多平方米。奚秋潇到时,其他同学还未到,房间里
只有薛亚娥,奚秋潇坐了下来,两人的眼神对视了一下又很快分开,两人都
有些不自然。奚秋潇只能以低头做作业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可一道普通的
数学题却怎么也解不出来,他抬起了头,看见薛亚娥正注视着他,被奚秋潇
看到后,薛亚娥脸色泛起一片红晕。正当奚秋潇不知所措时,薛亚娥做了一
个令奚秋潇终身难忘的动作:她拿着自己的手绢在自己的脸上嘴上抹了一下
后,又直接在奚秋潇的脸上嘴上轻轻地抹了一下,这个动作使奚秋潇更无所
适从了,他呆呆地望着薛亚娥,不知该干些什么。就在犹豫迟疑之间,同学
们纷纷来到了,奚秋潇也不再能干什么了,朦朦胧胧中他有些许失落,但心
里却涌动着一种甜蜜。
奚秋潇见同学们到来了,为掩饰自己情窦初开的羞涩,他灵机一动看到了墙
上挂着的毛泽东和林彪的宣传画,于是走上前去站在宣传画前久久地注视着
林彪。几个同学也围过来,眼光都注视着林彪,小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
你,心里都明白在看谁,可没一个人敢说出来。九一三事件(1971年9月13
日,当时的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军委副主席、中共九大通过的党章明确指
定的毛泽东接班人林彪出走境外,在蒙古境内温都尔汗折戟沉沙)后,中国
一部分老百姓有如梦初醒之感。小孩子在大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他们经常
祷告永远健康(文革期间有过早请示晚汇报的程序,内容是学习毛泽东的语
录。早请示晚汇报和一些重大活动中经常有一项庄重的仪式就是敬祝毛泽东
万寿无疆和敬祝林彪永远健康!)的那位林副主席瞬间成了十恶不赦的叛国
投敌分子,尽管心中有着很大的谜团,可大人们都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在外面
有任何表示,所有才出现了刚才奚秋潇和同学围观林彪的宣传画而谁都不敢
明示什么的奇怪场景。奚秋潇后来是在一个防空洞里听中共中央文件的传
达,在传达时还把五类分子(文革期间对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
子、右派分子的简称)都集中看管起来,防止他们乘机生事。奚秋潇对文件
中的16个字印象十分深刻,林彪于1971年9月13日“仓皇出逃,狼狈投敌,
叛党叛国,自取灭亡。”在奚秋潇十几岁的心灵中无论如何难以把一个从南
昌起义的枪声、“井冈山上的红旗、长征路上的草根、延安窑洞的灯
火”、“雪白血红”的东北一直挥师到五指山下万泉河边的大英雄、难以把
一个写进庄严党章的毛泽东接班人同这16个字联系在一起﹍
在那个年代,在不少中国人眼里,林彪即使还算不上“神”,但与“神”也
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对林彪的口诛笔伐实质上也是对“神”的亵渎,这种
疯狂地造“神”虔诚地毁“神”、这种荣辱颠覆善恶无常的神剧昭示着任何
一个良知尚存的中国人:这是真正的神吗?如果一定要牵强附会装神弄鬼,
这也只能算是人工合成的“神”,从这个意义上说,1949年后经年累月精心
设计精心施工造出来的“神”,被无数善男信女的香火终于熏出了斑驳的原
形,中国人心目中“神性”的轰毁坍塌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令世人无限痛惜
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自然神与人工神一起被边缘化了,不少中国大陆人不再
仰望天空了,不再有任何敬畏了!
一天中午,奚秋潇回家吃午饭,看见弄堂里有一群人围着,神情显得颇为紧
张。奚秋潇走近一看,大家在围观地上铺着的一张报纸,从人群中的窃窃私
语中,似乎那张报纸掩盖的是一条反动标语,奚秋潇非常想知道那条所谓的
反动标语究竟写了些什么?人群中一个工人模样的粗壮中年人大胆地用脚挪
动了报纸,用白粉笔写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映入了奚秋潇的眼帘:打倒毛主
席。五个字明显是两种笔迹,前两个字是一种笔迹,后三个字是另一种笔
迹。警察和地区干部迅速赶来了,地区干部大声斥责道:“我用报纸遮盖
着,是谁挪动了报纸?”人群中有人回答道:“谁也没敢挪动,是风吹动
的。”警察不满地呵斥:“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别影响我们取
证。”
人群渐渐散去了,奚秋潇在回家的路上,在吃午饭时,在整个下午课堂上和
自修时,脑海里一直闪回着两个镜头:地上那五个字和人群中竟无一人检举
揭发那个挪动报纸的人,两个镜头后来又渐渐地化成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阶级敌人就在身边!弄堂里学校里的那些被管制分子的形象不时地浮现在他
的眼前。
奚秋潇完全没有料到的是,这一切对他来说仅仅是个开始。以后的几十年在
奚秋潇的眼中变幻莫测翻云覆雨,演出了一幕幕“崇高和卑下、可怕和可
笑、英雄和丑角的奇妙的混合,显示出丰富的人物性格和五光十色的社会画
面。”的政治剧,使他终于逐渐领悟到伟大和渺小、真理和谬误、光明磊落
和阴谋诡计、永垂不朽和遗臭万年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在奚秋潇看来,他那个花季的苦涩绝不仅仅因为物质生活的匮乏,而是因为
精神养料的奇缺,更是因为精神生活中弥漫着毒性。他们自觉接受和被强迫
灌输了真善美精致包装过的假恶丑;他们的整个花季岁月都是在那个人工合
成“神”炙热的光芒照耀下,他们虔诚信奉和被强制认定的“神”在从神坛
上跌落时,竟然还原成了一个陈腐不堪的一个旧道具!他们固有的世界观人
生观价值观在瞬间轰毁了!而人性一旦从“神性”的重重束缚控制下挣脱
时,蓄之既久,其发必烈,那就距离兽性很近了!
小学快毕业了,奚秋潇与薛亚娥再没有过单独接触的机会,自然不可能有任
何新的动作,这份清新纯洁自然的男女之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奚秋潇后悔
了好一阵,却没有勇气和胆量去找她。
奚秋潇进中学后,听同学说起薛家摊上大事儿了,大薛亚娥4岁的姐姐薛亚
芳被继父奸污致孕,这在当时确实是很大的事,她的继父后来是被劳动教养
的。奚秋潇当时庆幸自己没和薛家有更多的纠葛,薛亚娥的形象在奚秋潇的
心目中也就渐渐地模糊了。
奚秋潇在小学里最辉煌的经历是:他曾被推举为学校革命委员会委员的候选
人(革命委员会是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地方和企事业单位的政权组织形
式)。那时学校革命委员会改选,有关部门别出心裁地提出要有学生代表人
选,奚秋潇和另一位女学生干部有幸入选,在正式选举中,奚秋潇落选了,
他为此落落寡欢了好一阵。
在小学临近毕业时,有一帮同学经常围在奚秋潇的周围,这中间有些孩子就
已经不太正派,奚秋潇的老师们很为奚秋潇担忧。奚秋潇小学的最后一个班
主任曾对奚的父母和奚本人说过一句话:奚秋潇将来要么是很好的人,要么
是很坏的人。奚秋潇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告别了难忘的小学生活,迎来了更
加难忘的中学时代。
东昱石库门的弄堂是孩子们的天下,尤其是暑假,小孩的24小时中只有睡觉
的几个小时是在房间里度过的。这里是棋类牌类的战场、这里是各种游戏的
场地。这天下午,奚秋潇正在和邻居伙伴们嘻戏耍闹,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
名字。这是一个粗矮壮实的男青年,一副眼镜才增添了一些书生气。“你是
奚秋潇吗?我是乌老师,你被分到了东昱五中,下周一上午8点到学校,我
们先打扫教室。”乌谦疆和颜悦色到对奚秋潇说道。
乌谦疆在接奚秋潇这个班前作了大量的工作,他了解到,奚秋潇组织能力活
动能力比较强,是个学生小领袖,他同样对这句评语印象深刻:奚秋潇将来
要么是很好的人,要么是很坏的人。他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要彻
底降服这个“王”。被通知参加打扫教室的几个人都是乌谦疆首先要降服的
重点对象,而奚秋潇则是重中之重。
乌谦疆出生于1947年,是1966届高中毕业生,被分配在东昱远郊的农场。三
年后,由于20世纪50年代生育高峰期出生的孩子涌进中学,造成中学教师紧
缺,由于当时大学还未正常招生,无法正常补充师资,教育系统想出了“近
水”解近渴的办法,到市郊农场招一批文化大革命前的高中生,由师范大学
进行短期培训,分到各个中学补充师资,乌谦疆就是其中之一。
乌谦疆的生身父亲是国民党军特人员,1949年底抛下娇妻和不到3岁的儿子
匆匆逃离大陆。乌谦疆随母亲改嫁后又有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1978年前,
乌谦疆的母亲对自己的前夫一直讳莫如深,乌谦疆对自己的生父混沌茫然。
乌谦疆是早熟而争气的孩子,在小学初中高中他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在
家里他是称职的长兄,母亲一直为这个苦命的孩子自豪。现在看到儿子能进
学校当老师,她由衷地高兴,她认为她可以告慰前夫了,她终于没有辜负他
在匆匆逃离时的重托:即使再难也一定要把孩子抚养成人。
乌谦疆在领着学生打扫教室时,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他精心挑选的人,这些
都是他心目中未来的学生干部,奚秋潇和高闽是两个重点。高闽看上去不如
奚秋潇聪明,组织能力活动能力也稍稍欠缺,但为人沉稳低调,包容性更
强。奚秋潇和高闽住在一个弄堂,虽不在一个小学,但是很好的玩伴。粗壮
的奚秋潇喜欢挑衅瘦弱的高闽,给人的感觉是奚秋潇常常欺负高闽。
奚秋潇和高闽所在的是中一6班,这一年级有12个班级,中二年级更是有20
个班级。开学不久就要建立红卫兵组织(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中学生中的组
织,类似于共青团,组织形式学习军队,班级称红卫兵排,学校称红卫兵
团。小学中的学生组织是红小兵,班级称红小兵排,学校称红小兵团,同一
街道的小学组成红小兵师。1976年开始红卫兵中的一部分转为共青团员,文
化大革命后,红卫兵红小兵组织逐步取消)。乌谦疆为中一6班红卫兵排的
建立,为红卫兵排委会,副排长,正排长的人选颇动了一番心思。当时的情
况下,班主任完全可以指定人选,乌谦疆反复权衡认为这样做不完美,他要
让他学生对班干部的人选心服口服,特别是要让奚秋潇有点挫折感。乌谦疆
采取了红卫兵民主推荐和班主任指定相结合的办法。在民主推荐前,他找了
几个关键人物谈了话。
乌谦疆第一个找的是高闽:“高闽啊,对排长副排长人选怎么想的?”高闽
想了一会儿:“我听老师的。”“听老师的话是对的,你自己也应该有主见
啊,你能挑什么担子啊?”“老师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听老师话是不会错
的。”乌谦疆的内心有点矛盾,不听话的学生他反感,太听话的学生他轻
视:“你认为谁当排长合适?”高闽小心翼翼地说:“孙——隽?”乌谦疆
稍稍有点意外:“噢,孙隽,为什么不是奚秋潇?”高闽不敢抬头:“我讲
不清楚,奚秋潇也可以。”乌谦疆问他:“会不会投自己一票?”高闽抬起
了头:“投自己票不是骄傲了吗?我不投。”乌谦疆笑了笑,拍拍高闽的肩
膀:“投自己票也不一定是骄傲,自信勇敢也会投自己票啊,我认为你应该
投自己一票。”
乌谦疆第二个找的是孙隽。孙隽是个健美的小姑娘,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
睛,挺直的鼻梁,白皙的皮肤,丰满的身材,已经隆起的胸脯毫无顾忌地颤
动着。“排长当然应该是奚秋潇,他能力强、有魄力、有五敢精神(中国文
革时红卫兵组织中提倡的敢闯、敢干、敢造反、敢革命、敢斗争的精神)、
同学中威信高。”孙隽不假思索地回答乌老师。孙隽的这个回答不出乌谦疆
的预料:“孙隽啊,奚秋潇是不错,高闽也不错啊。”孙隽的眼睛不解地看
着老师,努力地判断着老师的真实意思,乌谦疆的小眼睛藏在镜片后面也在
盯着孙隽。孙隽认为自己猜出了乌老师的想法:“那我也投高闽一票!”乌
谦疆对孙隽的灵敏反应非常满意:“你以后在班级里要发挥更大作用。”
乌谦疆最后找的是奚秋潇:“小秋啊。”乌谦疆用了出乎奚秋潇意料的称
呼,小秋是父母亲戚对他的称呼,乌老师这样叫他,他倍感亲切:“乌老
师,有事吗?”乌谦疆:“是这样,明天就要民主推荐排委了,你有什么想
法?”奚秋潇有些不以为然:“我没什么想法,只是推荐的结果同老师的想
法不一样怎么办?”乌谦疆成竹在胸地回答:“除非出现特别的情况,我一
般会尊重推荐的结果。”奚秋潇神态轻松地像是自言自语:“不大会出现特
别的情况吧。”
第二天民主推荐的结果完全在乌谦疆的掌控之中,却大大出乎奚秋潇的预
料,高闽比奚秋潇多两票,奚秋潇没投自己的票而投了高闽一票;高闽投了
自己一票却没投奚秋潇的票。高闽成了中一6班的排长,奚秋潇屈居副排
长,孙隽当选为排委学习委员。
奚秋潇心里有些憋屈,怎么会少两票?而且还输给了从不当回事儿的高闽,
他至少有两天没理睬高闽,高闽也知趣地回避着奚秋潇。奚秋潇还不大敢正
面迎接孙隽的眼神,他觉得真丢人。奚秋潇更不敢正视乌谦疆,他觉得辜负
了乌老师的期望。
奚秋潇毕竟是个倔强的男孩,毕竟不是个短视的男孩,一个星期后,奚秋潇
恢复如初了。这整整一个星期,乌谦疆没有找奚秋潇谈话,他等的是奚秋潇
去找他。可他也没等到。孙隽不仅是排委学习委员,而且还是语文课代表,
乌谦疆又是语文老师,孙隽经常在乌谦疆的办公室,一直未见奚秋潇的身
影,她便提醒奚秋潇:乌老师很关心你,一直问我你怎么样,你好几天不去
乌老师那儿,会让同学们觉得你有情绪。奚秋潇觉得孙隽的提醒有道理,很
及时。他找到了乌老师:“乌老师,我的票数比高闽少,我没有思想准备。
现在我想通了,你放心,我会配合好他,把班级的各项工作做好。”乌谦疆
很高兴:“我就相信你会正确对待的,票数能反映部分情况,但不可能反映
全部情况。你今后有机会的,看得远一些。”
后来的事实证明,乌谦疆并没有哄骗奚秋潇,没过多久,他就把奚秋潇推荐
进了学校红卫兵团,跳过了红卫兵团干事,直接当了红卫兵团委员。就这
样,在中一6班,奚秋潇是副排长,而在学校,奚秋潇是红卫兵团委员,这
是乌谦疆自鸣得意的安排。
乌谦疆此时在东昱五中正是如日中天,他刚当选为教工团支部书记,当时学
校教师中中共党员屈指可数,青年教师中有三分之二都是共青团员,他这个
教工团支部书记可是这些青年教师真正的直接的领导。学校教工的共青团活
动非常多,这些活动都是乌谦疆策划和主持的。他任班主任的中一6班在各
方面工作都走在学校前列,学校的党支部书记、工宣队(中国文化大革命时
期从工厂抽调人员组成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占领上层建筑,有军人组成的
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称为军宣队)队长指导员、校革委会主任都非常器重看好
乌谦疆,现在他离开党组织的大门只有一步之遥了,而且他一再得到领导的
暗示,入党后会很快会担任学校党支部副书记(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取消了
共产党员的预备期),此时的乌谦疆春风得意,踌躇满志。
奚秋潇成为校红卫兵团委员后,有了一把红卫兵团办公室钥匙和一把办公桌
小抽屉的钥匙,奚秋潇很珍惜这两把钥匙,把它看作是级别待遇的标志。这
个办公室他去得相对比较多,有时甚至是在上课时间,奚秋潇那时最怕也最
讨厌学校教导处陈主任的眼光,因为奚秋潇每次只要在上课时间坐在红卫兵
团办公室,陈主任必定会经过必定会转过头朝办公室看一眼,而且必定是在
同奚秋潇的眼神交流后才走开。没隔几年,奚秋潇就开始体味陈主任对他痛
彻心扉的关怀、无奈和惋惜,几十年过后,陈主任的身影目光常常会浮现在
奚秋潇的眼前,荒度青春的痛惜一直伴随着奚秋潇的终身。
正当奚秋潇想在红卫兵团大显身手之际,他和他周围的人发现了他一个不可
忽视的障碍,奚秋潇有比较严重的口吃。为了尽早矫正他的口吃,乌谦疆在
上课时经常向奚秋潇提问,经常让他朗读课文,这对奚秋潇简直是折磨,他
经常是大汗淋漓还是说不出口,同学们想笑又不敢,课堂气氛极为尴尬。奚
秋潇从不服软,从不向乌老师求饶。有一次,乌谦疆让奚秋潇朗读鲁迅先生
的杂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口吃的人念鲁迅的文章是有些难度的,
奚秋潇结结巴巴地念着,有些字结巴了半天都发不出来,乌谦疆实在坚持不
住了,他笑出了声,然后就是全班哄堂大笑,有的同学笑得前俯后仰,奚秋
潇既害羞又委屈,感到无地自容。害羞的是在女同学特别是有的女同学面前
丢了份,委屈的是乌老师不仅不帮助我还带领同学笑。更严重的是在一次全
校大会上,奚秋潇代表年级发言,他精心准备了发言稿,乌谦疆认真修改了
发言稿,看过发言稿的老师一致称赞稿子写得很有质量,老师和同学们连奚
秋潇自己都期待着这一次在全校的精彩亮相。
寒假结束春季开学的第二周,全校四个年级的几千名学生整齐地坐在操场
上,轮到奚秋潇发言了,他紧张地有点哆哆嗦嗦,开局就够戗,于是越想好
好表现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结巴,好几次奚秋潇停顿了较长时
间,“国”了好长时间“国”不出来,“表”了几次都“表”不出来等等,
几千个学生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几百字的发言稿,奚秋潇念得支离
破碎,跌宕起伏,在全校师生面前出尽了洋相。好多年后,奚秋潇在电视剧
《潜伏》里听到了一句经典台词:“原想露一把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
了。”他马上想起了自己当年在东昱五中操场上“露出屁股”的那一幕。自
此以后,奚秋潇痛下决心,必须尽早地彻底地矫正口吃。在乌谦疆的提示
下,奚秋潇用唱歌来矫正口吃并从此迷上了京剧。及时矫正了口吃,这对奚
秋潇的日常生活和职业生涯产生了不可小视的影响。
当时的学校为了加强夜间的安全管理,决定加强值班,除了教工轮流值班
外,拟增加几个学生干部长期住校值班。奚秋潇获悉后努力争取到了这个名
额。能够顺利地争取到住校名额与乌谦疆的理解和支持是分不开的。重要原
因是乌谦疆分到了学校的一间单人宿舍,他已住校了。但奚秋潇的副班主任
明确反对,并和奚的父母取得了联系,理由是奚秋潇的各门功课在全班和全
年级都曾经名列前茅,现在出现了下降的趋势,住校会严重影响学习。奚秋
潇的父母从犹豫变成了反对,奚秋潇开始了软磨硬泡,他渐渐长大以后对家
里的局促逼仄敏感了、难受了,对三代同堂感觉别扭了,他开始不太愿意回
家了。在奚秋潇的坚持下,奚的父母退让了,他开始了三年多的住校生活。
三年多的住校对奚秋潇的学习成绩的影响是明显的巨大的;对奚秋潇增强独
立生活能力是有益的;在好多年以后,奚秋潇才意识到三年多的住校中他缺
失了极为重要的亲情,他同父母家人的相处少了好多年,人的一生中与亲人
相处的时间是非常有限的又十分宝贵的。尽管相处时也会磕磕碰碰,但血浓
于水的亲情是不可替代的,缺失的亲情是无法弥补的!奚秋潇竟如此大方地
挥霍了这份亲情,令人扼腕三叹!
奚秋潇的住校生活其实也是对自己青春的肆意挥霍。本该如饥似渴地吸取知
识的未成年人却在做一些安全巡逻、陪同讯问、看管犯错误学生之类成年人
在正常年代也不该做的荒唐事,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段时空
错乱真假颠倒的岁月,在错乱颠倒的岁月出现任何不正常都是可能的也是正
常的。那时,奚秋潇每当晚上有任务时都期望这任务能持续到23点后,因为
可以报销1角5分人民币的夜餐补助,每每到23点以后奚秋潇就会随领导和值
班老师到学校对面的小饭馆美滋滋地吃上一碗菜汤面,这对当时的奚秋潇来
说是十分奢侈的享受。
这段住校生活中最有价值最值得追忆的要数奚秋潇能经常应邀到乌谦疆的宿
舍去听高谈阔论,因为那时乌谦疆的宿舍经常是高朋满座。奚秋潇所在的东
昱五中在1949年前是所教会学校,在20世纪的60年代后期到70年代后期可谓
是藏龙卧虎。禹尚郴看上去是极不起眼的历史老师。他曾因双手插在裤兜
里,边上楼梯边想事情,结果一脚踏空,双手来不及支撑,身体硬邦邦地摔
倒在地,头直愣愣地敲在地板上,额头上缝了10几针,幸好是已经上了楼,
幸好不是下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可这位禹老师却是历史学家,专治明
史,宿舍里堆满了书,谈起历史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1978年后回到了家
乡,成了家乡的省历史学会的会长。
谈之梁只是个英语代课老师,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可这位干瘦的小老头却是
1956年北京大学俄语系的高才生,精通俄语英语,粗通日语,1978年以后先
被借到《汉语大词典》编辑部,后来谈之梁被号称“中国凯洛夫”(凯洛夫
是俄罗斯著名教育家)的著名教育家调到东昱师范大学担任中文系教授,博
士生导师,后来成了中国鼎鼎大名的19世纪俄罗斯文学专家,知名翻译家。
奚秋潇经常坐在那里听他们神侃海聊,遗憾的是当时他身在宝山并不识宝,
他实在无力辩识这些无价之宝。后来奚秋潇在读到翁思再先生所著《余叔岩
传》中总结京剧艺术家李少春先生向京剧艺术大师余叔岩先生问艺成就时的
一段话后感慨良多“李少春本应取得更大的成就,其才能未能得到最有效的
开发,犹如一座富矿,只开发了一部分,未能穷尽其全部矿藏。这无论对于
皮黄艺术,还是对李少春本人来说,都是损失和遗憾。”奚秋潇对自己当年
未能“缠住”几位老师如饥似渴地多多汲取知识的养分而懊悔不已。
多年以后,奚秋潇尽力对自己年轻时的无知作了弥补,他参加了东昱师范大
学的中文专业自学考试,他聆听过谈教授19世纪俄罗斯文学的精彩大课,当
谈教授眉飞色舞地用俄语朗诵普希金的诗篇时,奚秋潇深深为无知的时代和
时代的无知悲哀。奚秋潇后来特意选了谈教授的选修课,并对谈教授的考试
方法印象深刻。谈教授出了两张试卷,第一张试卷是100道是非题,内容涵
盖了19世纪俄罗斯文学的方方面面,答对得1分,不答不得分,答错扣1分,
第一次考试及格后参加第二次开卷考试,实际上就是写一篇关于俄罗斯文学
的小论文。这种开启智力而不是仅仅检查记忆的教学方法对奚秋潇的书山学
海是终身受用甚至对他的职业生涯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奚秋潇曾到东昱师大去旁听过谈教授讲普希金诗歌艺术的课,亲身领略了大
教授的风采。上课铃声响起时,谈教授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只拿了一本
俄文版的普希金诗歌,在这本书中夹了几片纸,身后跟着一位比奚秋潇大不
了几岁的年轻人手中提了个录音机。谈教授开始侃侃而谈了,那位助手打开
了录音机,课结束时,谈教授告诉大家,这位是我的博士生,今天讲课的内
容经录音整理后将发表在下一期的《东昱师范大学学报》上。奚秋潇对谈教
授优雅的风度、渊博的学识、潇洒的举止叹为观止!他在心里实在无法将现
在的谈教授与东昱五中的那个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的英语代课教师对上号,后
来奚秋潇终于想明白了,对不上号就对了。这远远不是一个人几个人对不上
号,而是整整一代人对不上号,真正的根源是两个时代对不上号!
奚秋潇虽然与宝山阴差阳错,失之交臂,但这段难以忘怀的经历使他一生敬
畏知识,敬仰知识分子。无独有偶,酷爱京剧的奚秋潇,在了解了著名京剧
表演艺术家李少春先生的生平后感到有某些惊人的感应。中国京剧有三大贤
之说,指的是清末民初涌现出来的杨小楼,余叔岩,梅兰芳等三位京剧艺术
大师。李少春志向高远,他文要宗须生泰斗余叔岩,武要宗武生泰斗扬小
楼,终其一生,文的方面和武的方面他都没能达到余叔岩杨小楼的艺术境
界,但在文和武的综合上,他很可能是京剧历史上总分最高的。评论家经常
会为李少春叹息,他在余叔岩这座宝山停留的时间太短了,他错失了余叔岩
这座宝山。奚秋潇则有疑惑久久难以释怀:因为家累或是其他种种复杂的原
因,李少春没有能够完全遵从余先生的教导,从余先生学艺的时间也太短,
但李少春先生究竟是不识宝,还是对宝有极高的鉴赏力?自己应该从李先生
的不凡经历中吸收哪些滋养呢?
一天,奚秋潇接到通知,作为学生代表,他要参加一次重要的谈话。谈话的
内容是:要解放(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对一些特殊人群恢复公民正常权利义
务的专用词)沈仕。
对沈仕,奚秋潇不仅知道,而且熟悉。沈仕是“现行反革命”,他曾做过什
么反革命的事儿,奚秋潇没听说过,也没打听过。沈仕每天被监督劳动的内
容主要是打扫学校的男厕所和大操场以及其它杂事儿。学校的宣传栏是由各
年级包干的,定期要更换,那时的宣传栏是将宣传内容用毛笔写在白纸上,
然后贴上墙的,更换时就会产生大量废纸等垃圾,学生就会找沈仕调制用于
贴宣传纸的浆糊和收拾垃圾。那个时代是“亲不亲,阶级分”的时代,人与
人的亲疏受阶级成份的影响巨大。沈仕这样的现行反革命,大部分学生是不
敢和不屑与他亲近的,有少数学生则对他充满阶级义愤,甚至粗暴地对待
他。沈仕对所有的人的态度都是一样标准的:瘦高的身体微微弯曲,头微微
低着,脸微微堆着笑,嘴上微微说着:“好!”以至很长时期,奚秋潇对沈
仕的完整脸庞缺乏清晰的印象。奚秋潇是对沈仕态度最和气的学生之一,所
以也是沈仕最不怕的学生之一。
谈话在严肃的气氛中开始了。学校工宣队队长也是校党支部组织委员成德峰
以他浓重的乡音开口了:“沈仕,对于你的问题,组织上和有关方面作了详
细的调查,大部分的问题都调查清楚了。这段时间你的态度是比较端正的,
表现也是基本可以的。所以经上级批准,准备结束审查,恢复教师资格和教
师的一切待遇。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仕还是没抬起头,脸有些微微泛红,他正斟酌着准确的应答语句。
成德峰身旁的校组织科田老师作了重要的补充:“沈仕啊,要得到解放,还
有个前提,你得放弃你的宗教信仰。”
沈仕微微地抬起来头,一脸惊讶,灰暗混浊的眼神迷离恍惚,久久地说不出
话。
成德峰对沈仕的这个态度感到意外:“怎么了,你还不愿意?”成德峰从心
里认为放弃宗教信仰同得到解放相比绝对不在一个等量极上。
深知沈仕为人的田老师赶紧圆场:“沈仕可能没有思想准备,要不要回去好
好想想?”
沈仕头又低了下去,当他抬起头时,脸色泛着青色:“我想好了。”
成德峰高兴地打断了沈仕:“这就对了,解放了,你的一切待遇都恢复了,
下学期就安排你上课了。那个宗教组织受外国人操纵,选个负责人还要经过
外国人批准,这不是干涉我国内政吗?”
沈仕头又低了下去,也不接话,房间里沉默得有些尴尬。
田老师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沉默:“沈仕,你想好什么了?”
沈仕还是低着头,脸色已渐渐恢复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的决定:“我
想好了,我不能放弃我的宗教信仰!”
除了田老师,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成德峰怒不可遏,抬高了声调,加强了语气:“沈仕,你真是不识好歹,如
果是这样,那我们只能如实向上级汇报,你也只能一切照旧!”
田老师在极力转圜:“沈仕,你真的想好了?要不要回去同家里人商量商
量?”沈仕用很轻但很坚定的声音作了回答:“真的想好了,不用商量了,
谢谢上级!谢谢领导!
看到这一切,看着瞬间的阴晴转换,奚秋潇迷惑不已,目瞪口呆。
当天傍晚,奚秋潇找到了解惑的机会,他大声地叫唤沈仕:“沈仕,你给我
弄一点浆糊。”一会儿,沈仕提着浆糊来了,奚秋潇见四下无人便轻轻地
说:“你怎么这么傻啊,先解放了再说啊。”沈仕喃喃地:“你不﹍你不﹍
你不了解的!我不能欺骗﹍我不能欺骗﹍”奚秋潇听着这些话有点累,总觉
得他的话有点怪怪地。好多年以后,奚秋潇才悟出了沈仕此处省略的是哪两
个字,一个是“懂”,另一个是“主”。这句原话应该是“你不懂的,我不
能欺骗主!”
沈仕为了他心中神圣的主,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他又继续苦苦挣扎了整
整五年,每月只有不到20元的生活费;处处是歧视的目光;时时被任意使
唤;每天从早到晚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每天不能多说一句话,更不能说错一
句话;生理意义上仅仅是活着。沈仕一直熬到1978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
后才得到彻底平反。沈仕和他的境遇给奚秋潇极大的震撼,他虽然不太懂宗
教,不敢妄议其中的深浅高低。但他深深地敬佩沈仕的人格力量,他深深地
慨叹信仰力量的神奇伟大!后来他曾反反复复地咀嚼一部电视剧里主人公提
出的问题:人是活着容易,还是死了容易?
沈仕在彻底平反之后调到了一所大学任教。那时奚秋潇正忙于补高中学历,
有一次奚秋潇和几个同学慕名到沈老师家补课。沈仕家在东昱原法国租界的
高档住宅区,沈仕是在花园别墅的底楼大客厅里接待学生的。奚秋潇不敢东
张西望,但还是看到了这个客厅足有几十平方米。奚秋潇此时看到的沈仕已
经完全判若两人,瘦瘦地身躯挺得直直的,头抬得高高的,眼睛睁得大大
的,眼神清澈明亮,脸色白里透红荡漾着自信的微笑。奚秋潇等同学向沈老
师请教了很多问题,沈仕轻车熟路地解决了他们的所有问题。但敏感的奚秋
潇还是觉察出,沈老师对他们数理化基础之差十分惊讶,由沈老师来教他们
这些学生无异于杀鸡用牛刀,奚秋潇明确地意识到:沈老师已今非昔比,同
自己已不在一个阶层,因特殊时期结下的特殊缘分应当随风飘散了。奚秋潇
从此没再去找过沈仕,也没再见过沈仕。
1972年初,美国时任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作了为期一周的
破冰之旅,这一周后来被称为“改变世界的一周”。几个月后,奚秋潇家直
接感受到了这个变化,奚秋潇在美国的舅公要来中国探亲。
奚秋潇的舅公就是舒招娣继母严珮珮同父同母的小弟弟严溱溱。与奚秋潇家
住在一起的老外婆是严珮珮同父异母的姐姐。严珮珮嫁给舒阿元后,一直央
求丈夫把小弟弟从乡下接出来,舒阿元拗不过妻子的软磨硬泡,将严溱溱接
到东昱,跟着他学当水手,后来舒阿元摔伤了腰,在船上干不动了,就下了
船摆了个海产品的小摊,严溱溱就留在了船上。严溱溱虽然文化不高,但勤
奋好学,踏实肯干,一步一步当上了船上的二副。1949年,船飘到了美国,
严溱溱就在美国停留下来,这一停留就停留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与祖国难
通音讯,与姐姐姐夫天各一方。严溱溱在中美破冰之后的第一时间踏上了省
亲之旅,因为在他心目中,姐姐姐夫对他有养育之恩,情同父母。
舒招娣在同奚惠屏结婚时,舒阿元夫妇是有疑虑的,奚惠屏比舒招娣年长那
么多,以后女儿会幸福吗?舒招娣自小就很独立,父亲的懦弱,继母的强
悍,她早就领教够了,对父母的疑虑并不以为然。舒招娣结婚后,特别是小
外孙出生后,父女母女的关系大为改善。小时候,奚秋潇每周一次到外公外
婆家是最开心的,外公会带着他上公园玩,会买些小零食给他吃,中午在外
公外婆家吃饭是莫大的改善伙食。
严溱溱当年见过的舒招娣还是个小姑娘,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严溱
溱对舒招娣表现得很亲热,经常要舒招娣陪他上街,重访故地。严溱溱关心
地询问了舒招娣这些年的生活,舒招娣误以为遇到了真正体贴她的长辈,口
无遮拦地将这些年孤苦伶仃的生活一吐为快,严溱溱十分同情和惊讶,回去
后就询问姐姐姐夫。舒阿元夫妇对女儿向弟弟告状的行为,对女儿纠缠于陈
旧恩怨的不依不饶大吃一惊极为震怒,尤其是当严珮珮再把过去的经过自己
严格筛选的恩恩怨怨全盘托出后,严溱溱对舒招娣开始变得愤怒和厌恶。
舒招娣不会不感到舅舅态度的明显变化,她认为母亲定说了她许多坏话,于
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脸变得很难看,话说的很难听。严溱溱曾表
示要送舒招娣一块进口女手表,进口手表在当时还相当稀罕,舒招娣的工作
是三班倒(机器24小时不停转,工人8小时一班分三班工作)的挡车工,袜
机生产单位产品的时间是设定的,袜机空转就要翘盖,袜机空转多产量必定
少,又可能损害机器,值班长在巡看时能通过翘盖的次数轻易判断出该挡车
工的技术熟练程度。根据熟练程度的不同,挡车工分别能负责两台三台袜
机,少数手势特别娴熟的挡车工能挡四台袜机,舒招娣能挡三台袜机。熟练
的挡车工在驾驭袜机时都能巧妙地平衡并精确地计算出自己宝贵的休息时
间,这就很需要手表,可是舒招娣既没能力也不舍得购买,所以舅舅要送她
一块表,对她说来是喜出望外,求之不得,在她心里甚至将这块表看作是迟
到的陪嫁。
严珮珮对女儿向弟弟告状的行为余怒未消,明确表示反对弟弟送手表给女
儿。一边是视若母亲的姐姐,一边是久别重逢的外甥女,严溱溱的天平是明
显倾斜的,但他做出了自以为留有余地的选择,将手表交给了姐姐,既给了
姐姐决定权,又为外甥女得到手表留下了可能。严溱溱实际上既不了解自己
的姐姐,更不了解自己的外甥女。舒招娣认为你舅舅说话做事出尔反尔;严
珮珮认为你把承诺过给外甥女的手表给我无疑会惹是生非。舒招娣向母亲要
舅舅承诺给她的手表,严珮珮则表示舅舅真要给你,他自己为什么不给你
呢?你找错对象了,你应该向舅舅要手表。母女大吵一架。奚惠屏对妻子的
心思是知道的,他又以一贯的息事宁人劝导舒招娣:你妈的脾气你我都知
道,算了,自己去买个旧表吧。舒招娣想起了以往的桩桩件件伤心委屈地声
泪俱下,奚惠屏只能暗暗地寻觅良策。
自以为寻觅到良策的奚惠屏第二天晚上下班后直接去了岳父岳母家,他要去
帮妻子讨回公道,要回手表。却不料遭到了严珮珮的严词拒绝:“要手表,
叫她自己来,叫你来算怎么回事儿?”老实的奚惠屏没想到岳母一点不给他
这个女婿面子,一时无语。舒阿元终于打破了沉默:“叫招娣自己来,向妈
妈认个错,这姑娘太要强,从小不肯认错!”奚惠屏知道自己对妻子的影响
力十分有限,想要舒招娣向母亲认错绝对没门!奚惠屏试图变通一下:“这
样可以不可以,您把手表先借给我。交给我来处理。”严珮珮断然拒绝了,
她简直认为这个大龄女婿有点愚蠢。
奚惠屏同岳父岳母不欢而散,彼此都失去了修复关系的最后机会。在奚惠屏
看来:我这个女婿的面子连一块手表都不如,从此他在心里不再待见岳父岳
母;从舒阿元夫妇看来:这个女婿太不会办事儿,你关键是要做好老婆的工
作,不就是向自己父母服个软吗?怎么就这样难呢?你还自己搅进来,把所
有台阶都拆掉了;而在舒招娣看来:丈夫把事情办砸了,他不该轻易地插
手,原来父母还可能看女婿的面子,现在连丝毫的回旋余地都没有了。奚惠
屏就这样认认真真辛辛苦苦地办了件谁都埋怨的事情。
舒招娣为了争这口气就是不服软,最后也没能得到那块心仪的手表,只能自
己买了个旧表来争一口气。严珮珮一直保存着那块表,自己也没戴,任它由
新表变成旧表,任它由时尚变成过时。他们中间到底谁是最后的真正的赢家
呢?
贫穷是这一切恩恩怨怨的真正发源地,而每个人的性格又都有巨大的推力,
时代又有自己的惯性,结果是又一次神奇地应验了历史合力说。恩格斯分析
过,历史力量是一种合力的结果,就像一个平行四边形,分力不管来自哪个
方向,物体的最终运动方向都不是每一股分力所期望的方向。奚家在20世纪
70年代发生家庭内讧的最终结果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是所有人都难以接
受的,所有人都吞下了难以下咽的苦果,也在奚秋潇十多岁的心灵上留下了
一道又粗又浓的划痕:这是奚秋潇第一次亲身感受到的“对外开放”,比中
国大地上轰轰烈烈的对外开放早了整整六年;这是奚秋潇第一次接触的美国
和美国人(奚秋潇的舅公早已加入美国国籍);一个美国的退休老人拿来的
一块手表竟然如此四两拨千斤地颠覆了亲情,舅公完全没有想到亲情脆弱至
此,他是高兴而来败兴而归。如果说贫穷是这一切的真正发源地,那么什么
是贫穷的真正发源地呢?自己怎样才能摆脱贫穷的轮回呢?这两个问题从此
常常盘桓在奚秋潇的脑海里。
那一年的夏天异常地闷热,东昱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市的事件,一个歹徒偷了
辆卡车在市区撞死了一人,撞伤了五人后向郊区逃窜,公安部门一路紧追,
不料歹徒见前方有拦截,就掉头窜回市区,领导向公安部门下了死命令:无
论如何不能让歹徒窜回市区!骑着两轮摩托的两个年轻的交通警察英勇地撞
向了歹徒的卡车,歹徒被擒,两名警察受了重伤被送进地区的中心医院救
治。
当时这个事件只是被作为普通的刑事案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社会反响,但
被当时在东昱的一位重要领导人获悉后,他作了长长的批示,大大地升华了
这个事件,使人们可以从普通的刑事案件中解读出不寻常的政治意义。于
是,全市行动起来,两名受伤的警察立即被转到东昱综合医疗水平最高的医
院,病床底下立即堆满了当时十分稀缺的西瓜,中国当时最著名的断指再植
专家被立即从北京接来。全市各单位各部门被要求组织学习英雄的壮举。两
名警察中驾驶摩托车的吴垦恰好是东昱五中的校友,东昱五中恰到好处地利
用了这个天赐良机,把英雄请回母校广泛深入地进行了英雄主义的教育。奚
秋潇幸运地被指定陪同英雄,同吴垦有过几次近距离的接触。
吴垦父母早亡,与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奚秋潇曾上门慰问过吴垦的妹妹,那
是一个清苦的家,那是一个朴实的小姑娘。吴垦曾让奚秋潇看过他重伤的右
手,撞车后右手断成三截,吴垦告诉他是闻名全国的断指再植专家亲自帮他
接上的。奚秋潇认真地问了吴垦一个重大的问题:“撞向歹徒时,你是怎么
想的?”吴垦看了看周围,微微一笑,轻轻地作了非常简单的回答:“什么
也来不及想!”这同奚秋潇看过的小说电影,他所长期接受的教育大相径
庭:英雄行为发生前的心理活动呢?英雄行为发生时的豪言壮语呢?后来奚
秋潇了解到,在吴垦的摩托车前有一辆警车,警车见歹徒车迎面驶来,便让
开了,吴垦就只能撞了上去。警车驾驶员的解释是:警车上坐着一位公安局
领导。听到这些情况,奚秋潇的感觉是怪异的,他一直无法用语言文字来诠
释这种怪异。吴垦不知是因为受伤过重还是因为输了带菌的血还是兼而有
之,不久就英年早逝了,奚秋潇闻讯时已离开东昱五中,他为吴垦的离世,
更为已成孤儿的吴垦妹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事件对奚秋潇产生了不小
的刺激,他从小受到的宣传教育和他近距离接触到的英雄以及英雄落寞的结
局都呈现了巨大的反差,那么哪一个更接近真实呢?奚秋潇陷入了痛苦的思
索中﹍
奚秋潇住校以后,他的家基本上成了他的食堂,清晨回家匆匆吃个早饭,中
午放学回家吃饭也是来去匆匆,晚上大多数时间是回家吃饭,也有少数是乌
谦疆请客在学校食堂吃饭。奚惠屏过了退休年龄又干了两年,有一次发生鼻
子出血,又有一次酒后在弄堂里连摔了三跤,后来又发现两腿浮肿,这些现
象其实都是心脑血管病变的前兆,可惜当时家里人都缺乏医学常识都没有引
起应有的重视。奚惠屏只能选择退休了。
奚惠屏退休以后默默地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尤其是买蜂窝煤在当时是件不
容易的事儿。蜂窝煤是凭卡供应的,煤店并不每天生产蜂窝煤,哪天生产并
不确定,你得去等候。买到蜂窝煤后的搬运又是件难事儿,奚家的楼梯是土
制的,大人只能侧身上下,提着蜂窝煤就更难了。奚秋潇基本承包了家里的
买煤任务,奚惠屏退休后经常偷偷地替儿子完成“艰巨的买煤任务”。奚秋
潇当时真是太不懂事儿,没有尽全力劝阻父亲做他已经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奚惠屏的小妹妹有一次来探望二哥,那时老百姓家没有私人电话,奚惠屏毫
无准备只能本色应对,以一盘菠菜留妹妹吃饭,临别时妹妹幽幽地说了
句:“二哥,别太苦了自己!”后来奚秋潇从姑姑那里听说这件事后,结实
地记了一辈子。在奚秋潇的心目中,父亲退休后像变了一个人,对自己很苛
刻,喝了一辈子的酒因病不得不戒了,烟只抽廉价的牌子,茶只喝最便宜的
茶叶末。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人生的其他任何乐趣了。奚秋潇隐隐觉得父亲
这样做不是无意识的,而是故意的。多年以后,奚秋潇才认识到:父亲这样
做是在为年轻时的荒唐放荡不负责任忏悔,他在以这种方式救赎自己的灵
魂。
中三6班这天上午第三第四节课是语文课,乌谦疆是语文老师,他走进教室
时的脸色就有点异样,他没有继续上一次课的内容讲下去,而是给学生布置
了命题作文,学生们虽然觉得突然,但很快就进入了各自的思考状态。乌谦
疆在教室里来回地踱步,看上去心事重重。奚秋潇早就注意到了乌老师今天
有些不对劲儿,其他一些比较敏感的同学以及同乌老师比较接近的同学应该
也都会有这种感觉。第四节课的后半节课,奚秋潇发现乌谦疆不断地在看
表,踱步的步子在加快,乌谦疆踱到了奚秋潇的身后,俯下身在他耳旁轻轻
地说了句:“吃好饭,到我宿舍来。”
中午下课后,奚秋潇回家吃了饭后匆匆赶到了学校,乌谦疆宿舍的窗正对着
学校的小操场,奚秋潇正在小操场上走着,上面传来了乌谦疆的急促的声
音:“小秋,你到教室里去,有同学在等你。”乌谦疆见奚秋潇的脚步并未
停下又加强了语气:“马上去!”奚秋潇有点摸不着头脑,拐弯朝教室走
去,走到教室,里面空无一人,他只得坐下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一直等到
下午上课开始,没人找过他。下午的前两节是化学课,后两节是自修课,一
切如常。
晚上,奚秋潇在家里吃完饭回到学校红卫兵团办公室翻看报纸,到21点过
后,红卫兵团办公室所在的学校办公楼底楼其他办公室已经漆黑一片,奚秋
潇听到了外面有人敲玻璃窗,抬头一看是乌老师,他作了个到他宿舍去的手
势,奚秋潇点点头,乌谦疆闪身离开了。奚秋潇随即起身跟着他,两人走进
了乌谦疆的宿舍。
刚进房门,乌谦疆就关上了门。还没等奚秋潇坐定,乌谦疆就神态严肃的
说:“中午没让你来,是因为我发现有人跟着你!”这话让奚秋潇吓了一
跳,自己被跟踪了,为什么?我没做过什么呀?奚秋潇有点紧张地问乌谦
疆:“跟着我干什么?我出什么事了?”乌谦疆按了按奚秋潇的肩膀,示意
他坐下:“不是跟你,而是盯着我。小秋,你相信乌老师吗?”奚秋潇毫不
犹豫地答道:“当然相信。”乌谦疆面色忧郁地缓缓道出了缘由:现在学校
有人认为他同孙隽同学有不正常的关系,正在调查他。乌谦疆给奚秋潇布置
了两个任务,一是稳住中三6班,班级各项工作不能乱,更不能出现其他同
学纷纷出来说乌老师坏话的情况;二是设法找到孙隽,让她说话谨慎。奚秋
潇神色庄重地接受了老师布置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义无反顾地奔复战场,
他立即赶到了孙隽的家。
孙隽的家在奚秋潇家的南面,相隔不过几十米,但孙家的石库门是三层楼
的,显得宽敞多了。孙家居住在二楼,敞亮整洁,一套红木家具凸显了家
底。孙隽的父母同奚秋潇很熟悉,也有些喜欢他,他们热情地接待了女儿学
校的学生干部。孙隽的母亲是一个美丽的中年女性,孙隽无疑是遗传了母亲
的美丽基因。孙母拉着奚秋潇坐在自己身边:“小隽这几天病了。”“是
啊,乌老师也很关心她,他正好没空,派我来看看她,怎么样,好点了
吗?”奚秋潇的眼神移向了几天不见的孙隽,孙隽一脸病容,她朝奚秋潇微
微摇摇头,奚秋潇其实不明白她摇头的含义,是病没好呢?还是不让他对她
母亲说什么?奚秋潇认定了在这里少说话肯定没错。孙母问奚秋潇:“小隽
这几天好像心事重重,她在学校里有什么事吗?”奚秋潇眼睛从孙隽转向孙
母:“我没听说有什么事啊,孙隽说什么了?她能有什么事呢?”“她才不
会跟我们说呢,你帮我们安慰安慰她,她蛮听你的,在家里老是奚秋潇奚秋
潇的。”孙隽嗔怪地望着母亲:“妈妈,奚秋潇可能有什么事。”奚秋潇连
忙摆摆手:“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天不早了,我走了。”还没等奚秋潇
起身,孙隽已经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那我帮你开楼梯灯,送你
到楼下。”孙隽的母亲还来不及反应,孙隽已走到了门外,奚秋潇跟了出
去,在门口辞别孙母。在孙家底楼的门口,孙隽问道:“是乌老师让你来
的?”没等奚秋潇答话,孙隽连续发问:“你都听说了?”奚秋潇轻轻点了
点头,孙隽继续问道:“你相信我吗?”奚秋潇实际上并没真正理解孙隽要
他相信的究竟是什么?但还是点点头,孙隽却不依不饶:“我要你说,你相
信我!”奚秋潇只能说:“我相信你,也相信乌老师,他让你说话谨
慎!”“他这样说的?”当时奚秋潇还有些纳闷:怎么不称乌老师,竟直呼
他的名字?由于天黑,奚秋潇没能看清孙隽真正的脸部表情。将近40年后,
奚秋潇在冒菁菁那儿又听到了对他素来尊敬的某位领导的直呼其名:“噢,
他呀!”这个“他”字在冒菁菁口中拉得有点长,奚秋潇清晰地记得冒菁菁
脸上满不在乎的甚至有点鄙夷的神情,尽管奚秋潇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但
他的直觉是:这是女人对一个在她面前轻浮过的男人才会有的神情。时空已
经穿越了40年,孙隽和冒菁菁的神情不断地在奚秋潇的脑海里跳跃闪回,时
空的跨度如此之大,而这两个神情竟如此地惟妙惟肖,真是应验了一条真
理:历史不会重复但惊人相似。这到底是女人的悲剧还是男人的宿命?奚秋
潇时时告诫自己:千万别让女人在他背后对他有那样的神情。
奚秋潇觉得自己出色地完成了老师布置的第一项最艰巨的任务,而稳住中三
6班的各项工作,在奚秋潇看来如探囊取物。奚秋潇看到乌谦疆宿舍的灯还
亮着,显然老师在等着他的好消息。奚秋潇向乌老师详细地汇报与孙隽见面
的一切。但乌谦疆似乎没认为奚秋潇带来了好消息。实际上,乌谦疆想要知
道的是:工宣队和校领导问了孙隽些什么?孙隽回答了些什么?但这是乌谦
疆认为不能明说的,是需要奚秋潇自己领悟的,而奚秋潇恰恰缺乏这种领悟
的天分。乌谦疆看来只能点明主题了:“小秋,你明天争取再见到孙隽,白
天他父母不会在家,你问他,工宣队问了她什么?她是怎么回答的。”奚秋
潇比第一次更庄重地领受了任务。
第二天孙隽仍然没来上课。第二天下午自修课时,奚秋潇悄悄地溜出了学
校,来到了孙隽的家,他刚进她家底楼的门,便听到楼梯上有人下来,奚秋
潇听到了成德峰的粗嗓门,奚秋潇猛地退了出来,忙不择路地朝横弄堂底奔
去。石库门弄堂的直弄堂至少会有一个出口,而横弄堂唯一的出口就是直弄
堂,奚秋潇慌不择路没有逃向直弄堂,那就只有逃向死弄堂了,他只能站在
横弄堂底,脸朝着墙壁,横弄堂一般都不太深,急促的脚步声很引人注目,
奚秋潇认为自己身手敏捷,实际上成德峰看见并确信了面壁而立的就是奚秋
潇的背影,但他并没有惊动他。
奚秋潇见到孙隽时,孙隽一脸惊讶:“工宣队成师傅刚走,你被他们看到了
吗?”“没有”奚秋潇得意地说:“我听到他们下来,就躲开了,他们看不
见我的。”孙隽看着奚秋潇,表情有些复杂:“你别再来找我了,你千万别
搅进来,他们不允许我对任何人说什么,你快走吧!”孙隽不礼貌地将奚秋
潇推出门外,在关上门时说了一句:“奚秋潇,你要相信我!”奚秋潇很不
高兴,自己像是被赶走的,他也不理解你孙隽到底要我相信你什么?所以这
次他并没有对孙隽有任何相信她的承诺,没有这个对孙隽看来十分重要的承
诺,曾使这个情窦初开的姑娘深深地失望和伤心,也使两人都为他俩之间许
许多多地阴差阳错而深深地遗憾!
奚秋潇开始感觉到乌老师遇到的可能不是小麻烦,他向乌老师汇报了在孙隽
家的情况,乌谦疆一脸凝重:“算了,小秋,别再去找孙隽了。班级里的事
多操点心。”
成德峰的家到学校步行也就几分钟,他是经常住校的,实际上也是替代着其
他校领导值夜班。这天晚上,成德峰见到奚秋潇时,似睬非睬,爱理不理。
乌谦疆的事情在学校以各种版本传播开了,并且以较快的速度从教工向学生
蔓延,学校领导不得不采取必要的措施了。第一个措施是乌谦疆不再担任中
三6班的班主任,一个星期以后,第二个措施出台:暂时停止乌谦疆的语文
老师讲课资格。这两个措施在当时对一个教师不啻是当头棒喝。乌谦疆在东
昱五中的境遇一落千丈,绝大多数人是不想理睬他,鄙视他;一小部分人是
不敢同他说话。下午下课后,奚秋潇经常看到乌谦疆一个人蹲在操场上看学
生打篮球,一蹲就是几十分钟,每当奚秋潇走近他时,乌谦疆都坚决地用手
势和眼神制止。奚秋潇就是从那时起开始认识和感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
中三6班新的班主任是苑丽丽,她是学校教工团支部委员,外面风传她曾经
是乌谦疆的追求者之一。苑丽丽想努力树立截然不同于乌谦疆的老师形象、
努力形成截然不同于乌谦疆的管理风格。苑丽丽重用高闽,疏远奚秋潇,对
孙隽则不冷不热,在红卫兵排委的改选中,孙隽落选了,她的情绪由此一落
千丈。
出于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奚秋潇当时很想知道她和乌谦疆之间到底
发生过什么,多年以后他才从心底承认,其实他非常希望孙隽同乌老师之间
什么也没有发生,因为他喜欢她,希望她是一个纯洁干净的姑娘。可他实在
想不出除了党组织以外,还有什么更可靠的消息来源,而且他从根本上是相
信组织相信党的,他内心里对孙隽的看法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当乌谦疆在担任班主任时,班级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敢得罪孙隽,都企图获
得她的好感时,奚秋潇是有意识地同她拉开距离,以至于孙隽几次抱怨他架
子大。现在看到她在班级里形单影只落落寡欢时,又非常同情她。同情弱者
是奚秋潇的天性,尽管奚秋潇成人以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强者,但事实上在
奚秋潇所处的时代所面临的社会阶层社会关系来看,奚秋潇从来就属于弱势
群体,准确地说是个被动的弱者。所谓被动的弱者就是内心很要强、客观上
很孱弱;主观上不承认弱、不示弱。奚秋潇是在接近老年时才真正意识到自
己从来就属于弱势群体,被动的弱者毕竟也是弱者啊!
奚秋潇当年对孙隽的同情其实就是弱者与弱者之间的相互同情相互扶持。当
然奚秋潇尽力帮助孙隽也不能排除乌谦疆的因素。奚秋潇对乌谦疆是心存感
激的,他知道他能当上红卫兵团委员是乌谦疆极力推荐的结果,进中学以
来,乌谦疆一直刻意引导奚秋潇走正道交好友远离那些沾染不良习气的人,
客观地说,以后长达四十年间奚秋潇一直是努力取法乎上的,而奠定这个基
础的首功应当归于乌谦疆。孙隽其时当语文课代表已经勉为其难了,经常有
同学故意刁难她,收缴作业困难很大,新来的语文老师也颇有微词。奚秋潇
当时认为,如果孙隽的语文课代表也不保的话,她可能会从此一蹶不振,他
决心出手相助。奚秋潇是校红卫兵团委员,班级副排长,口吃矫正后更加能
说会道又身强力壮,在班级里威信较高,他一声不响把在孙隽课桌上的薄薄
几本作业本拿到自己课桌上,同学们一看是奚秋潇在收作业本,很快就乖乖
地缴齐了,下课后,奚秋潇会把一叠整齐的作业本放到孙隽的课桌上。
一天,苑老师把高闽奚秋潇找去告诉他们,孙隽同桌的男同学不愿再与孙隽
同桌了,想征求他们的意见,苑老师的意见是让孙隽坐在高闽旁边,高闽却
像早已想好了对策,熟练地给了老师一个软钉子:“苑老师,我旁边那个同
学数学和物理都比较差,是特意调过来,让我帮帮他的,老师看…”苑丽丽
没想到高闽这么老实的同学会以这种老练圆滑的方式拒绝班主任老师的意
见,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看看奚秋潇。奚秋潇满不在乎地
说:“让她坐在我边上吧。”
从此以后直到孙隽离开东昱五中,他们俩一直坐在一起。有一天,孙隽不知
是听到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对奚秋潇正式地道谢:“谢谢你,让我坐到
你旁边。”奚秋潇努力做出很潇洒的样子:“谢什么,其实一开始分座位,
我就想与你同桌。”不知是一不小心说了真话,还是为了安慰孙隽,奚秋潇
这时说出的这句话,着实让孙隽的心里涌动起一股甜蜜蜜和美滋滋的异样情
怀。
这段时间,乌谦疆与奚秋潇的见面似乎是地下工作式的接头,神秘而传奇。
乌谦疆的单人宿舍早已被收回,两人是通过沈仕传递信息的。东昱五中已经
没有多少人愿意搭理乌谦疆了,乌谦疆的境遇无限地逼近于沈仕了。那天傍
晚17点30分左右,沈仕手提着小浆糊桶走进了红卫兵团办公室,只有奚秋潇
一个人在,沈仕传达了乌谦疆要与奚秋潇见面的时间地点。在沈仕转身离去
的一瞬间,一个怪诞的想法在奚秋潇心头一闪而过:这个背影怎么有点像革
命样板戏《红灯记》(文化大革命前夕一直到1976年间,在中国京剧和其他
艺术类别倡导演现代戏,其中的五个京剧现代戏《红灯记》《沙家浜》《智
取威虎山》《海港》《奇袭白虎团》、两个现代舞剧《白毛女》《红色娘子
军》一个交响音乐《沙家浜》被称之为八个革命样板戏)里的李玉和,沈仕
手提的浆糊桶怎么看都有点像那盏红灯?
乌谦疆和奚秋潇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僻静的小马路上见面了。奚秋潇关切地
询问事情的进展,乌谦疆回答了一句:“死猪不怕开水烫。”奚秋潇觉得乌
谦疆的情绪很对立,他说了一些班级的情况,乌谦疆显然不如过去那样关心
了,他问了句:“孙隽怎么样?”奚秋潇宽慰老师:“乌老师您放心,我
在,同学们不大敢欺负她,只是她有点孤独,听说她母亲在想法帮她转
学。”
孙隽告诉了奚秋潇她母亲帮她转学的事,她的内心里其实是在等奚秋潇劝阻
她转学,奚秋潇心里虽然觉得转学并非上策,但确实觉得现在的环境对孙隽
及其不利,所以他想来想去怎么说都不好,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孙隽对奚秋
潇的无动于衷非常失望,很快她就转学了甚至还搬了家。
在孙隽和奚秋潇同桌最后一天的最后一节自修课上,两人没说一句话,孙隽
写了一张纸条给他,纸条上写着:你喜欢陆游吗?最喜欢他哪些诗词?奚秋
潇看后想了想,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了孙隽,孙隽看到纸条上写了陆
游的一首诗“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
河入梦来。”孙隽看后,随手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还给了奚秋潇。奚秋
潇看到了纸条上写了四个字:没有情调。他笑了,想了一会儿,他又在纸条
上写下了几行字给孙隽看,孙隽看到了陆游的一首词“卜算子•咏梅   驿外
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
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她想了一会儿,又在纸条上写了
几个字:这还不是我最喜欢的,你想知道我最喜欢哪一首吗?奚秋潇看了纸
条,对孙隽点了点头,孙隽在纸条上写下了几个字:《钗头凤•红酥手》,
奚秋潇刚想在纸条上写什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了,孙隽从书包里拿出
了一张纸条交给奚秋潇,轻轻地叮嘱:“别在这里看!”
奚秋潇是在家里吃饭时才看了纸条,孙隽一行秀丽的字映入了他的眼
帘:“你保护了我,我终身感激;你不相信我,我终身伤心!”奚秋潇一直
保存着这张纸条,后来孙隽在终于出嫁时,给奚秋潇的Bp机上留下了另一句
话:我将于茫茫人海寻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徐志摩。奚秋潇也一直保留着那段文字,直到Bp机被淘汰,他也没舍得
删除。
乌谦疆听说孙隽要转学,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转学可能对她好点,是我
连累他了。”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乌谦疆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对奚秋潇说:“我对不起她!”慢慢地他回过头语气沉重地对奚秋潇
再次交待任务:“小秋,如果你能遇见孙隽,就代我说声对不起她,说我会
报答她的!”这句话在奚秋潇听来产生了歧义,由此奚秋潇真的认为乌谦疆
同孙隽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了,从此之后他就更加回避孙隽了。乌谦疆确实
是兑现承诺的,他后来自费留学美国,在自己还相当困难时就想帮助孙隽去
美国,通过奚秋潇等一切关系都未能联系上孙隽只能悻悻作罢,而对奚秋潇
想出国自费留学的暗示,乌谦疆却装聋作哑未置口否,为此奚秋潇只能把失
望和埋怨一股脑儿扔给父母,因为是父母极力鼓动催促他去找乌老师的。
乌谦疆和奚秋潇一路走得很慢,话说得很少,突然从两人的身后传来了急匆
匆的脚步声,一个人走到了两人的前面,乌谦疆和奚秋潇几乎同时脱口而
出:“成师傅!”走过去的正是成德峰。在乌谦疆出事以前,成德峰同乌谦
疆关系之好,东昱五中大部分教工和部分学生都知道,而成德峰的原则性之
强却只有少数人领教过,而这次乌谦疆就深深领教了。成德峰自乌谦疆事件
发生后就对他形同陌人,同他的几次谈话都咄咄逼人,话锋犀利。乌谦疆和
奚秋潇同时感到成德峰的不约而至意味着“山雨欲来风满楼”。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晚上成德峰和奚秋潇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成德峰
首先指出奚秋潇已经发生两次有违他学生干部身份的不当行为,奚秋潇这才
知道上次在孙隽家的横弄堂里他并没逃过成师傅的火眼金睛。成德峰严肃地
问奚秋潇:“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道乌谦疆犯了什么错误吗?他犯的不是
一般的生活作风错误,作为一个人民教师同自己的学生发生这样的关系其性
质是十分严重的,行为是非常恶劣的。现在正在调查中,你不仅不向组织如
实提供情况,而且同两位当事人不正常接触,我们是不是可以怀疑你在他们
两人中通风报信啊?”成德峰的这一番话逻辑清晰言简意赅,奚秋潇开始感
觉自己是真犯了错误,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成德峰见状,稍稍缓了缓语
气:“当然,在今天以前组织上没有正式找你谈话,你是不知情的,可以原
谅。现在你详细告诉我你同乌谦疆接触的情况。”奚秋潇内心非常矛盾,在
极短的时间里他要做出判断做出选择,他几乎要在党组织和乌谦疆之间做一
个单项选择题了,这可真有点难为他了。奚秋潇抬起头来,他想好了:“成
师傅,我真的错了,保证以后不再这样了。以前我不相信外面的传言,我不
相信乌老师会同孙隽怎么样。和乌老师见面,他就是叫我把班级的事情管
好,别让苑老师为难。到孙隽家是因为她几天没来上课了,苑老师也叫我去
看看她,孙隽就一直说要我相信她,其他没说过什么。”成德峰双眼紧盯着
奚秋潇:“你没为乌谦疆传过话吗?”在回答成师傅问题前,奚秋潇有一个
很短的停顿,利用这个停顿,奚秋潇下了一把赌注,他赌的是孙隽不会出卖
他:“没有!”成德峰看着他,脸色渐渐缓和:“好的,成师傅相信你!去
吧,班级的事情一定要做好,要配合好苑老师。”
奚秋潇离开了成师傅的办公室,下到二楼,他的宿舍就在二楼,他走进洗手
间,成师傅也跟了进来,等到成师傅解手完毕,奚秋潇还站在那里,成师傅
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你有病吗?怎么这么长时间?”奚秋潇脸胀得通
红:“没有没有,紧张了就会这样。”其实这样的情况过去还真没有过,可
以后却是经常发生。奚秋潇每当紧张时就会出现这种障碍,以致林蓁蓁经常
嘲笑他有排尿障碍或尿滞留症状。而每当出现这种状况时,奚秋潇都会想起
在东昱五中办公楼洗手间出现的那第一次,他始终没闹明白这究竟是生理的
障碍,还是心理的障碍,抑是生理心理交互作用后的综合障碍?
乌谦疆的问题终于有结论了:同学生发生了不应有的恋爱关系,留团察看两
年。乌谦疆在同孙隽的过多接触中,渐渐忘掉了自己的教师身份,也渐渐地
忘记了孙隽的学生身份,爱上了她;孙隽是个单纯而有虚荣心的女孩子,她
崇拜过乌老师的学识能力、享受着乌老师对她的许多额外关心照顾、陶醉于
同学们的羡慕嫉妒恨、品味着成熟异性经常流露的暧昧,恰恰没能认清师生
之情和男女之爱的边界。在一次她作为语文课代表向乌谦疆这个语文老师的
请教后,没能够阻止老师的越界。
那是暑假前的一个下午,同学们早已回家,乌谦疆和孙隽还在教室里。一段
时期以来,他俩经常这样,两人近来越坐越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异性的气
息。此时的孙隽已是女性特征明显的姑娘,两人从鲁迅谈到徐志摩徐悲鸿张
大千、谈到了鲁迅和许广平、谈到了徐志摩和林徽因、徐志摩和陆小曼、徐
悲鸿和蒋碧微、徐悲鸿和孙多兹、徐悲鸿和廖静雯、谈到了张大千三跪李秋
君,乌谦疆侃侃而谈绘声绘色,孙隽凝神聆听渐入佳境,乌谦疆一把抱住了
孙隽,在她白嫩绯红的脸蛋上狂吻,孙隽猝不及防手足无措,乌谦疆见孙隽
没有奋力抵抗,自认为接收了明确地信息,大受鼓舞,两只手从抚摸孙隽的
脊背到手臂到胸脯,嘴则快速移向她的嘴唇,孙隽开始清醒了,她的双手努
力地推开乌谦疆﹍
谁料隔墙有耳窗外有眼,乌谦疆和孙隽的这一幕被教室一排窗户对面民居阳
台上的人看得真真切切。要知道在中国大陆20世纪80年代以前,即使在小说
电影里也很难看到男女之情的比较直露的文字语言和镜头语言,以至于中国
电影第三代导演领军人物之一、中国电影界南谢北谢(南方上海电影制片厂
导演谢晋、北方北京电影制片厂导演谢铁骊)之一的谢晋为自己导演的《红
色娘子军》中没能表现洪常青吴琼花的爱情情节而深深遗憾。中国文革中的
文艺作品特别是所谓样板戏中观众读者看到了太多的“剩男剩女”,作品中
满是阶级情,鲜有男女情。清心寡欲到了令人无法相信的程度。20世纪80年
代中国曾有一部电影,反映的是青年修车匠和青年女裁缝之间的恋爱,据媒
体披露,拍摄时,两位演员曾强烈要求导演让他们能有肢体接触至少是能够
拉拉手,可是导演坚决不答应,给出的理由是,他要的就是这种朦朦胧胧的
意境。可能这位老导演确实是这样想的,但也有可能是历经坎坷的他还是心
有余悸,更有可能在是浸润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他对于表现男女之情还是未能
彻底摆脱封建礼教的桎梏。不能小视“发乎情,止乎礼。”“男女授受不
亲”等等对中国人潜移默化的影响。20世纪90年代,中国有一部小说因为有
比较直接的性描写,在国内被禁了整整16年,而私底下却广为流传,一时洛
阳纸贵。无怪乎,欧洲走出中世纪是先从以人性反对神性开始的,无怪乎启
蒙时代的文艺作品中有那么多对人的赞美,而男女之情欲如同食欲一样恰恰
是最基本的人性。
在文艺作品中见不到男女之情并不等于当时的中国不存在男女之情、不存在
对男女之情的公开向往和隐秘偷窥。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教室里竟然能
够看到这一精彩的场面,阳台上的几个人都目不转睛地在注视着教室里的一
举一动、屏住呼吸在等待着更精彩的高潮出现﹍这些人中间有一个居然也是
东昱五中的女学生,而且认识乌谦疆。
20世纪70年代中国大陆的许多中小学与民居都挨得很近,学生又都是就近入
学,居民的阳台正对教室、从教室的窗户可以正面直视居民卧榻的情形都不
值得大惊小怪。可这事儿怎么就这么寸呢?因为乌谦疆和孙隽事后都一口咬
定这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这回乌谦疆才痛彻心扉地感受到了什么
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什么是“人要倒霉,喝凉水都会塞牙”。
从后来学校党支部、工宣队、校革委会反复了解到的事实证明,这次确实是
乌谦疆和孙隽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第一次、唯一的一次同第二次或以后的无
数次相比只有量的差异而没有质的区别,而异性的亲密接触与性接触、性关
系则有本质的区别。从这个意义上乌谦疆真得感谢那位告密者,如果乌谦疆
和孙隽的关系继续发展下去,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对乌谦疆而言,后果那
真是不堪设想。
那位女学生看到了乌谦疆的这一幕后,惊诧万分并且义愤填膺当即去找闺蜜
报告,这个闺蜜时任东昱五中的红卫兵团团长,这位红卫兵团长准确地判断
出这是一件性质及其严重的事件,她立即向工宣队队长成德峰作了汇报。乌
谦疆立即从东昱五中教工团支部书记,校党支部校革命委员会校工宣队确定
的重点培养对象开始变成组织审查的对象。乌谦疆和孙隽也从此分别走上了
别样的人生道路,从后来发生的一切来看,怎样估计这个事件对乌谦疆和孙
隽人生走向的影响都不为过。同时这件事也在奚秋潇的心灵上烙上了难以磨
灭的印记:人已经得到的一切都十分脆弱;没有得到的未来都相当渺茫。
乌谦疆事件对奚秋潇也产生了不小的负面影响,部分学校领导认为奚秋潇的
是非观念有点模糊,在红卫兵团里,奚秋潇明显受到了冷落,他只能用反复
看样板戏电影来麻醉自己,当时刚上映的现代京剧电影《杜鹃山》《平原作
战》和老电影《南征北战》《铁道卫士》《地道战》《地雷战》《奇袭》等
奚秋潇都不知看了多少遍。
不久后出现的两件事大大改善了奚秋潇的境遇。第一件事是有关方面要编写
《东昱省红卫兵兵课教材》并别出心裁地提出要由学生来编写,以此充分体
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教育革命的辉煌成果。兵课教材共分十讲,由东昱
当时10个地区各推选一名学生编写,由学生所在学校改写,最后由出版社专
家定稿。写作是奚秋潇的爱好和特长,奚秋潇在班级、年级、学校的每次发
言都是被领导和老师学生公认为最有个性最有水平的。校党支部宣传委员衣
泽群是笔杆子出身,曾是东昱省的一个地区党委宣传部干部,据传与在中国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显赫一时的某大人物在一个办公室工作过。衣泽群对
奚秋潇的写作水平印象深刻。奚秋潇曾把一篇名为《中苏两党两国分歧的由
来和发展》的文章作为论文不知天高地厚地寄给了东昱省人民出版社,并荣
幸地收到了了出版社编辑手写的回信,来信热情地鼓励了他并婉转地告诉
他,文章中的绝大部分材料都已经公开发表过,请他考虑有无再发表的必
要,最后欢迎他继续为出版社写稿。当时出版社比较慎重,在给奚秋潇去信
前与东昱五中联系过,衣泽群接待了他们,这就更加深了他对奚秋潇的印
象。现在衣泽群内心对奚秋潇目前的处境既同情又担忧,于是竭力推荐奚秋
潇来承担,并表示自己会把好关。在衣泽群的帮助下,奚秋潇作为本地区的
学生代表参加了《东昱省红卫兵兵课》编写组并承担第一讲的编写任务。
兵课编写组被安排在东昱省共青团团省委机关,这幢漂亮的小楼坐落在东昱
的闹市区,是典雅精致的西班牙式别墅,20世纪90年代后恢复别墅原名,团
省委迁出,有关部门进行商业开发后变成了高档会所,在东昱高档圈子里享
有盛名。奚秋潇在这幢楼里写了两个多月,他的表现和他交出的由衣泽群把
关的第一讲初稿得到了好评。不久,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被宣告结束,
那个带有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鲜明印记的兵课教材出版无望。只是中国著名
作家巴金先生竭力主张建立的“文革博物馆”最终未能建立起来,如果建立
起来的话,《东昱省红卫兵兵课》不知够不够格进“文革博物馆。
多年以后的一天,奚秋潇在官方媒体上看到过一则逸事:中国著名学者陈寅
恪先生的大作《柳如是传》一直未能出版,在某领导人看望他时,陈先生慨
叹:盖棺有期出版无望,领导人宽慰他:盖棺尚早出版有望。20世纪80年
代,陈先生的《柳如是传》终于出版了,于是中国文化史上才留下了一代史
学大家陈寅恪先生酝酿最久、篇幅最大、体例最完备、最后的一部著作。著
名学者吴宓先生对此书有高度评价“藉以察出当时政治(夷夏)道德(气
节)之真实情况,盖有深意存焉。绝非消闲风趣之行动也。”奚秋潇看到这
则逸事后立即想起了他参与编写的那篇“文革作品”,他感到十分庆幸,幸
好这个“处女作”胎死腹中了,不然自己的麻烦也许会早降临很多年。
这两个多月的写作给奚秋潇在东昱五中的形象加了不少分,而其后发生的第
二件事将奚秋潇在东昱五中推到了风口浪尖。奚秋潇在很多场合有很多次把
自己这一代戏称为“文革的最后一代”。因为奚秋潇中学毕业的那年就是中
共宣布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结束的那年,奚秋潇也是中学毕业时按政策必须
分配到农村农场的最后两届。
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国共产党提出大中学校毕业生分配的总原则是“四个面
向”(面向农村、面向工厂、面向基层、面向升学)。由于高等学校统一招
生考试没有恢复,中学生毕业能够获得升学的比例只是廖廖几百分之一(每
一届被推荐升学的只有1到2名,而一届学生总数少的几百名,多的上千
名)。根据每个家庭中已分配工作子女的具体去向,确定应届毕业生的分配
政策是分成几档:本市硬档(全民所有制企事业单位)、本市软档(集体所
有制企业)、本市培训(工厂办技工学校)、外地工矿、外地培训、本市市
郊农村农场、外地农村农场等。此时东昱五中的红卫兵团长曹硕颖是个女同
学,曹硕颖在小学里曾与奚秋潇共同被推荐为学校革命委员会委员候选人,
她后来当选为学校革命委员会委员,是个很早熟很能干的姑娘。曹硕颖在家
是长女,按当时的分配政策有弹性的,可根据家庭情况灵活掌握,可以分配
在本市技校,也可以分配去市郊农村农场。东昱五中当时希望曹硕颖作为红
卫兵团长能带头上山下乡,在学校年级里产生示范效应,曹硕颖和她的父母
则不愿意分配到农村农场。在校方和曹硕颖双方意见相持不下的关键时刻曹
硕颖生病了。东昱五中红卫兵团长较长时间的病假成了一条不胫而走的新
闻,应届毕业生中议论纷纷,指责学校帮曹硕颖“开后门”,其他更多学生
则在失望中观望,学校领导教师既失望无奈又有些恼怒,只能口头指定奚秋
潇为校红卫兵团代理团长来勉强维持学校红卫兵工作,奚秋潇就这样被时代
的风浪卷带着度过了中学的最后时光。
为了改变毕业生上山下乡运动像在高原煮开水总也煮不开一样的局面,学校
专门请了此时已担任北方省某农场党委书记的校友来添一把火。这位学长高
奚秋潇四届,在广阔天地的4年里,他确实是大有作为的,从一个农场职工
成长为农场的党委书记,成为北方省农垦系统的一面旗帜和知识青年到广阔
天地去大有作为的光辉典范。这位学长作报告时高谈阔论神采飞扬,产生了
明显的轰动效应,他对奚秋潇这位小学弟显然很感兴趣,极力鼓动奚秋潇到
他的农场去并断定他会成长得非常快,一番鼓励一番承诺说得奚秋潇热血沸
腾,当即表示要跟他去。
奚秋潇向苑老师提出了想到北方农场去的想法,苑老师表面上鼓励了一番,
暗暗却吃惊不小,按政策奚秋潇只需到东昱省的农场,有必要到几千公里以
外的冰天雪地去吗?苑老师向负责应届毕业生分配工作的校领导衣泽群作了
汇报,衣泽群听了苑老师的汇报,久久没说一句话,他看着等待他答复的苑
老师:“让我再想想。”
第二天,衣泽群给了苑老师圆熟老练的答复:学校支持奚秋潇的想法,但改
变政策规定的分配去向,学校要征得学生家长的同意。苑老师准确地领会了
衣泽群的答复,瞒着奚秋潇拜访了奚秋潇父母,奚秋潇父母的意见是坚决反
对。父母的态度使奚秋潇陷入了尴尬的境地,要报名去北方农场,学校必须
要奚秋潇父母的正式同意,而奚秋潇父母软硬不吃就是不松口,奚秋潇对此
一筹莫展。时间是解决疑难杂症的最好办法。那位学长等了奚秋潇足足1个
多月没见动静,只能失望地先回了北方。
奚秋潇的那一腔热血终于慢慢地冷却了下来。几年以后,在一个偶然的场
合,奚秋潇听到了北方农场那位学长的情况,他作为文化大革命中的“三种
人”(文化大革命时期在中共党内追随“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造反起家
的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打砸抢分子)正在接受审查。奚秋潇着实倒抽了
一口冷气:自己好险啊!他庆幸衣泽群、苑老师和父母帮助自己躲过了一
劫。
按照既定政策,奚秋潇被分配在东昱农场。在东昱五中的最后几个月,表面
上,奚秋潇有条不紊地开展着红卫兵团各项工作,有力地配合毕业生的分配
工作,并且早早地作出了上山下乡的榜样,但内心却是翻江倒海很不平静。
以往几年,每届毕业生中都有1至2名推荐升学的名额,奚秋潇同宿舍比他高
一届的同学被推荐到东昱第二医科大学学习法语培养目标是外交官,学校几
位领导都明示只要有一个推荐名额非奚秋潇莫属,可惜到他这一届,推荐政
策被取消了;学校转而推荐他去参军,并向区武装部领导正式介绍了奚秋
潇,武装部领导对这样的人选也挺满意的,表示只要达到体检的最低标准一
定会被批准入伍,结果体检发现奚秋潇的嗅觉功能很弱,当兵的夙愿也成了
泡影。奚秋潇这才想起有一年夏天他在学校宿舍睡觉,办公楼要用烟熏的办
法灭蚊,谁都没在意宿舍里还有人,下面的门窗紧闭开始烟熏,奚秋潇被熏
醒时只见房间里烟雾弥漫,他已经非常难受了,急忙逃离房间,后来半夜里
几次拉肚子,第二天发起了高烧。那时没有冰箱,夏天家里的食品,父母都
先品尝过才放心让奚秋潇吃,因为他对“馊”极不敏感,奚秋潇从没想到嗅
觉功能障碍会对他的前途产生重大的影响,他只能认命了。为了显示自己在
命运面前的强悍,他背着父母悄悄地迁掉了户口;他在学校宿舍一直住到最
后一夜;在赴农场的那天他坚决地拒绝了父母的送行。
这是一个春雨潇潇的早晨,奚秋潇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在当时很时尚的崭
新雪白的白跑鞋,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人生的新旅途,在车启动时,奚秋潇看
见了雨中一顶旧伞下的父母,他们还是来送行了﹍
成德峰一直把这批学生送到了位于海边的东昱农场,在临回东昱时特意找到
奚秋潇:“小秋”这是成德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称呼奚秋潇。不久,
成德峰就回了工厂,再不久就让儿子顶替进厂,自己提前退休回老家了,再
后来他儿子也调走了,奚秋潇去工厂找过他,没有人能告诉他成德峰的去
向。人生的聚散就是如此地仓促如此地偶然。成德峰关怀地告诉奚秋
潇:“你在学校的表现我们都对农场领导说了,你好好干吧!”
奚秋潇踏着那双被农村泥泞染成泥浆色的白跑鞋送走了成师傅,也送走了他
的难忘的中学生活,迎来了更加难忘的更加艰难的农场生活。同宿舍的职工
们都在兴致勃勃地铺床,打开行李,相互认识了解,是一片喧哗嘈杂。而奚
秋潇什么也没做,一声不吭地躺在靠近门的床铺上想心事:他想起了父母,
他想起了自己坚决不让父母送行的不通情理;他想到了乌谦疆,他此时无法
清晰地分辨出乌老师对他人生走向的正负影响;他想起了孙隽和孙隽的那张
纸条:你保护了我,我终身感激;你不相信我,我终身伤心;不知怎么薛亚
娥的形象在奚秋潇心中也忽闪了一下…



2021-09-20 11:00:18

主题: 九一八事变九十年祭
人性历史观和非人性历史观
——九一八事变九十年祭
1931年9月18日,日本驻中国东北的关东军向沈阳中国军队发起攻击,史称九一八事变。从此,中国人民开始了长达十四年的抗日战争。
抗日战争对中国现当代历史走向产生了重大影响,不同的历史观有着截然不同的诠释。
1883年3月17日,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发表的讲话中指出:马克思一生有两大发现,一是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二是发现了剩余价值规律。
马克思发现的人类社会发展规律就是历史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认为——在阶级社会里,社会基本矛盾表现为不同阶级的人不同利益诉求的博弈,阶级斗争是阶级社会发展的直接动力,阶级斗争可能会引发社会革命,夺取国家政权。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出发,中国大陆官修史书将中国历朝历代的所有农民起义以及由此发生的改朝换代都认定为社会的进步,而这些农民起义生灵涂炭地惨烈程度和对社会生产力的破坏程度则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这显然不是对历史事件的事实判断。
中国大陆现在反映抗日战争的影视作品中充溢着浓郁的“苏联情结”。当然,对这场反法西斯战争的主力之一,对中共建政之初的主要援助国家,中国人有一些“苏联情结”,也在情理之中。可中国大陆对沙俄在近代中国的侵略罪行强盗行径却又似乎过于宽容过于健忘了。
中国进入近代以后,由于急于摆脱积贫积弱的局面,一直在积极向外寻求真理。日本和俄罗斯是对近现代中国历史进程历史走向影响最大的两个国家。
孙中山的反清革命曾得到日本的支持,中国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医学等一大批栋梁之才都曾到日本留学。日本明治维新以后,国力迅速增强,对中国的觊觎之心日益显露,另外,中国人对日本一直有着浓厚的“天朝情结”,对明治维新以后的日本是既“赶不上”又“瞧不上”,也就基本丧失了向日本“寻求真理”的可能性了。
沙俄是在近代中国获得实际利益最多最大的国家,十月革命后,苏俄领导人曾口头表示要废除俄中一切不平等条约,可迟迟没有兑现承诺。可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列主义。左倾激进、以俄为师成了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时尚。至少到1943年,共产国际解散前,中国共产党一直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直接听命于共产国际的指令,共产国际的幕后掌控人就是斯大林。即使在中共建政后,直到1953年,斯大林逝世前,中共与苏共的关系是不平等的,否则,你无法解释“向苏联一边倒”、“另起炉灶”、“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的基本政策及一系列重大决策,在“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的迷彩包装下,苏共和苏联的国家利益民族利益才真正是至高无上的。
按照恩格斯的观点,历史发展的推力是一种合力,像一个平行四边形,历史最终的走向很可能是每一股分力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上世纪三十年代,何应钦曾对日本同行说过一番话,大意是你们不要来和我们作对,你们一定要来打,其结果是我们两败俱伤,最终得益的是共产党。红军长征到达陕北时只剩下几万部队了,几万人局促在陕北那块贫瘠的土地上,命运岌岌可危。西征主要是为了获得苏联的支持,东征就是为了部队的粮草。所以在中共看来,张学良当然是千古功臣,而在蒋介石国民党看来,张学良无疑是千古罪人。北上抗日成了中国自身救亡图存的旗帜、西安事变成了中共转危为安的转折点。
九一八事变过去九十年了,抗战结束也七十六年了,可是在中国大陆人眼里,日本至今还是一个最能凝聚民族仇恨的国家,因为他们觉得,日本人至今仍然“犹抱琵琶半遮面”,不肯痛痛快快地承认战争罪行,还在靖国神社之类的地方为日本军国主义张目招魂。
确实有不少日本人中存在对那场战争的错误史观,他们的内心深处很可能只承认是败给了美国人。可所有这些丝毫改变不了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事实,也无法抚平日本民族在战争中的巨大创伤,更不能抹去日本民族在战后蒙受的巨大耻辱。日本电影《人证》中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年轻的日本警察面对从屋外走来,在屋内镜子里出现的美国同行举枪射击,将镜子打得粉碎。这是长期无从发泄的被占领者对占领者极度仇恨的突然爆发。八衫恭子“虎毒也食子”,亲手刺死了亲生儿子,为的是掩盖当年不得不委身于美国大兵的奇耻大辱!
仇恨不能传递,仇恨更不能绵延。仇恨不能化解仇恨,只有爱能化解仇恨。1932年2月,日本生物学家西村真琴,在上海郊外的三义里废墟里,发现了因饥饿飞不动的鸽子,便带回了日本,取名“三义”,精心喂养,他“期待生下小鸽子后,作为日中友好象征送回上海”。可惜这只鸽子遭遇黄鼠狼的袭击死亡了,西村将这只鸽子立冢掩埋,并写了一封信细说原委和自己画的鸽子一并寄给了素所敬仰的鲁迅先生。鲁迅先生为此作了一首七律诗《题三义塔》“奔霆飞熛歼人子,败井颓垣剩饿鸠。偶值大心离火宅,终遗高塔念瀛洲。精禽梦觉仍衔石,斗士诚坚共抗流。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西村真琴先生的善举和鲁迅先生的诗篇可能给我们些许启发…
中国大陆著名学者李泽厚写过一篇引起不少争议的文章《救亡与启蒙的双重变奏》。作者认为五四运动原本有两个平行发展的主题——救亡与启蒙,可是不久,更为急切的救亡主题就压倒了淹没了启蒙主题,使得科学、民主、自由、人权等迅速被军事、政治、服从、统一等替代,李泽厚先生认为救亡压倒启蒙是中国现代化过程中的重大缺失,亟需进行启蒙补课。笔者非常认同李先生的观点。
在统治稳定压倒一切的前提下,人权人性民主自由都可以被认定为是危及统治稳定的因素。而由于启蒙的缺失,也由于历史的惯性,不少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似乎也觉得这些普世价值并不那么实用实惠,李泽厚先生还有一个观点,认为中国文化的积淀可概括为实用理性,这个观点和这个现象正好是契合的。
贝尔托鲁奇曾经说过,个人是历史的人质,他导演的《末代皇帝》正是展示这一主题的。片中溥仪的老师庄士敦说:“皇帝从他登基那天起,就成了自己领地里的囚徒,在退位后仍是。但现在他长大了,他会问为什么他是所有中国人中唯一一个不能踏出自家大门的人。我想皇帝是这个地球上最孤独的男孩。”贝尔托鲁奇正是从人性这一角度,演绎了溥仪从人变“神”而最终又回归人的故事。人质这个词,极为形象地道破了人作为个体在历史之中的无力无助无奈。可是很多中国观众并不认同这一主题,中国人内心深处有着很浓郁的帝王情结。所以中国很多人对“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温莎公爵感到不可思议无限惋惜,这就是文化的巨大落差。
几乎每一个人都是人权人性自由民主缺失的受害者,而几乎每一个人又成了剥夺他人人权人性自由民主的施害者,这才是真正的悲剧所在。
历史唯物主义认为人权人性中的“人”,是一个抽象的人,只有哪一个阶级中的人才是具体的人,所以“亲不亲阶级分”、所以“民族问题说到底是阶级斗争的问题。”所以要用一切资源公有制来控制所有人的生计,从而控制所有人的其他诉求,也许这正是我们所认识到的这个历史唯物主义的全部奥秘所在。
任何一个人如果没有阶级属性就是抽象的人,必须要将每一个人都划到特定的阶级中去,才算符合历史唯物主义关于人的概念,才能真正认识历史发展规律。那么问题来了,美国南北战争中的南北双方士兵交战属于两个阶级的斗争吗?
美国独立宣言中有这样一段表述:“我们认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让予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们才在他们中间建立政府,而政府的正当权利,则是经被统治者同意授予的。”两百多年过去了,美国立国先贤们理想的实现打了多少折扣呢?美国人民心中自有一杆秤。历届美国政府在国际关系中做了多少损害其他国家公民平等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权的事情呢?1945年2月,美英苏三国签订的《雅尔塔协定》就是这三个国家损害其他国家利益尤其是中国利益的一次不光彩记录。
2005年5月,美国时任总统小布什在拉脱维亚发表了一个重要的演说,其中一段话涉及到《雅尔塔协定》——《雅尔塔协定》继承了《墨尼黑协议》和《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苏德友好条约)的非正义传统,是通过大国强权之间的协议,牺牲小国的自由。所以,美国要为当年签署《雅尔塔协定》导致欧洲战后分裂承担部分责任。…这是历史上最大的错误之一,我们不会重犯这样的错误,为追求假稳定而姑息暴政强权,牺牲自由。我们已经上了一课,任何人的自由都不能牺牲。我们长远的安全和真正的稳定取决于其他人的自由。尽管这个演说肯定会使某些国家大为恼火,但美国敢于承认错误、勇于承担责任,毕竟还是令人肃然起敬的。我们有理由期待,有朝一日有一位美国负责任的政治家能到中国来,为《雅尔塔协定》对中国主权和对中国人权益的伤害,说声:“对不起!”
神性历史观是一种非人性的历史观,在神性历史观看来,人只是神意志的载体,任何人都有原罪,人生就是赎罪,苦难就是最好的大学。所有这些教旨对人生有一定的砥砺作用,但对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进程更多的是情感判断价值判断,而非事实判断。
政治判断、统治利益判断的历史观也是一种非人性的历史观。
兽性历史观更是一种非人性的历史观,在兽性历史观看来,只有胜负,没有是非;只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只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在兽性历史观那里,找不到“头顶星空”和“心中道德律”的丝毫痕迹。
非人性的历史观有点像人的眼睛患上了近似、散光和白内障,看不清、看不远、彩度降低、对光源产生光晕、无法适应亮光以及黑暗环境下出现视觉障碍等等。
在人性历史观看来,人是出发点,又是归宿。生存权自由权追求幸福权与生俱来,不可剥夺,不可让予。凡是保护保障这些权利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进程都是进步的,反之则是反动的。
在人性历史观看来,目的正义、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的统一才是真正的正义。选择错误的路径达到正确的目标和选择正确的路径而到达错误的目标都是不可接受的。在到达目标前,为驱除邪恶而忍受的苦难是人性必须承受之重。
人性历史观尽可能以事实来判断和评价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进程,用宽恕宽容宽厚来化解历史恩怨,用爱来连接历史隧道。正像英国唯美主义诗人奥斯卡•王尔德说的那样——爱能原宥一切罪恶,除了对爱的罪恶;爱能谅解一切人,除了没有爱的人!
台湾作家龙应台先生在《大江大海1949》中有几段话很好地体现了人性历史观,我愿借来作为这篇文章的结束语“太多的债务,没有理清;太多的恩情,没有回报;太多的伤口,没有愈合,太多的亏欠,没有补偿……”“太多,太多的不公平,六十年来,没有一声‘对不起’”“我不管你是哪一个战场,我不管你是谁的国家,我不管你对谁效忠、对谁背叛,我不管你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我不管你对正义非正义怎么诠释,我可不可以说,所有被时代践踏、污辱、伤害的人,都是我的兄弟、我的姐妹?”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Thoughts 版



2021-09-14 11:16:43

主题: 九一三事件五十年祭
当代中国假神性崩塌的第一座里程碑
       ——九一三事件五十年祭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代中国发生了堪称石破惊天的事件,中共中央
副主席、中央军委副主席、被中共党章明确为毛泽东接班人的“林彪于1971
年9月13日仓皇出逃,狼狈投敌,叛党叛国,自取灭亡。”(引自中共中央
当年57号文件)
     整整半个世纪过去了,九一三事件依然是云山雾罩、扑朔迷离。大概
除了林彪折戟沉沙毋庸置疑外,其他许许多多的“考证”都是更多地基于价
值判断情感判断,而不是更多地基于事实判断。在党性高于一切的氛围下,
当事人的交代不会很可靠;在话语权不平等的环境里,很多出版物尤其是回
忆录是不足为证的;在档案还属于党产的现实中,还原九一三事件的全部真
相无疑是一种奢望,要么就是一种“历史虚无主义”的态度。因为历史的真
实碎片永远无法拼成真实的历史画卷。
索尔仁尼琴说得太好了:“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也知道他们在说谎,
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
但是他们依然在说谎。”“总盯着过去,你会瞎掉一只眼;然而忘掉历史,
你会双目失明。”当中国人不再容忍说谎的时候、当说谎的成本高到中国人
不再敢说谎的时候、当任何一个党派利益都无法覆盖全中国人民利益的时
候,九一三事件的真相一定会大白于天下,但愿不需再等50年。
林彪作为中共建政的大功臣,不少人对他的结局扼腕叹息,据说黄永胜就曾
痛彻心扉地大吼一声:“跑什么跑!”中共高层领导人中张国焘跑到国民党
那儿去了;王明跑到苏联去了,林彪座机则坠落在了蒙古,这些中共的叛徒
都是被钉在了中共党史耻辱柱上的。
“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控制了过去。”在
极权体制下,历史的天空之所以阴晴不定,就是因为控制权的腾挪不定。当
这种控制由人的基本生计渗透到人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的时候,人基本上就
成行尸走肉了!
当黄永胜失去人身自由,伙食的改善需要由领袖恩准后、当他被作为刑事犯
押上特别法庭后,他会不会后悔当年大吼一声:“跑什么跑!”?
当陈伯达被押往秦城监狱时,在监狱门口,他大叫一声:“我在阜平是做过
一件好事的!”陈伯达确信他的这句话会被汇报到最上层,果然,从此以后
陈伯达的待遇有所改善。
中国一个大军区的司令员到前南斯拉夫访问,该国国防部长在家里宴请客
人。国防部长的家只是两室一厅,国防部长竟自己下厨招待。那位司令员见
此情景感慨不已,在中国,司令员有专职厨师、秘书、警卫、公务员等一大
批人伺候,真是无法相比啊!
有不少人质疑中共体制内有些人严厉批评体制却又恋恋不舍体制,有一个老
资格的党内权威历史学家曾口出惊人之语——我们是被卖进窑子里的,出不
去了!那么,是真正无力赎身呢,还是原本就不想赎身?
所有这些又何尝不是这种体制的巨大的负作用力呢?
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九一三事件的当事人林彪也如是。抚今追昔,感
慨万分。中共历史上有过两次大的造神运动,中共建政前一次是上世纪四十
年代,在延安整风后达到高潮;中共建政后一次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
代,在六十年代后期七十年代初达到高潮。后一次的造神运动中,林彪绝对
是功勋级的编剧导演演员,即使不能荣获金奖,但位列前三甲肯定是当之无
愧的。白桦先生编剧的被禁电影《苦恋》中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在烟雾
缭绕中,善男信女在磕头拜佛,而全然不顾他(她)们顶礼膜拜的佛像上早
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污垢。
一位旅美民主人士在一次访谈节目中提到:当代中国有几次断奶期,第一次
就是九一三事件。断奶期这个提法颇有些新意。林彪提出的口号“读毛主席
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实际上
就是要用毛泽东思想垄断中国人的思想,用神性来统驭人性。
九一三事件使不少中国人幡然醒悟——我们到底该相信什么?一直以来要求
我们相信是正确的东西,现在则要求我们相信那些都是错误的;一直以来要
求我们敬祝永远健康的林副统帅,居然会叛国投敌?长期以来控制我们思想
的这个神性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精心编织这个神性的唯一的真正的目
的就是用来诠释长期统治的正当性合理性。塑造佛像的匠人都知道这佛像是
哪块地里的泥,所以他们很难对此产生崇拜和敬畏,林彪就是这样的一个匠
人。
而当这些神像破碎时,善男信女看到了神像上厚厚的污垢以及制造神像的材
质之后,他们心中的神性就很容易顷刻间轰毁,从而短时间出现一片空白…
大脑一刻不能没有养料,思想一刻不能空仓,中国人迫切需要有“独立之精
神,自由之思想。”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九一三事件就是当代中国假神
性轰然崩塌、中国人逐步认同和接受普世价值的第一座里程碑!



2021-09-14 00:44:28

主题: 《神性·人性·兽性》自序
人性成假神性人质 人性向真兽性复苏
——《神性•人性•兽性》自序
我进入中年以后,对人生无常和“向死而生”有了新的认识,对自己的人生
有越来越强烈的紧迫感。中国大陆电视剧《后海不是海》中有一句旁白——
孩子是我们来到过这个世界的唯一证据。可我还是有点书生气,认为这层意
思的更准确表达应该是——孩子是我们来到过这个世界的唯一生物证据。这
时,与此有关的另一个想法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应当在这个世界留下超越
生物学意义的生命痕迹。“几多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月搏激流。”于是
有了这部《神性•人性•兽性》。我一直认为《白鹿原》是中国现当代第一流
的文学作品,陈忠实先生是中国现当代第一流的作家。陈忠实先生曾经说过
《白鹿原》是他可以垫在枕头底下的书,我不敢有此奢望,但还是衷心希望
《神性•人性•兽性》能成为自己来到过这个世界的超越生物学意义的生命证
据。
我一直有一个狂妄而幼稚的想法,人类对自身的认识还停留在比较初级的阶
段。性善论性恶论已经争论了好多年,还将继续争论无数年。
从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到莎士比亚的戏剧,都是探究人性
的不朽作品,在这些大师面前,我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
心向往之。”
英国哲学家洛克在四百多年前就警示人类——财产不能公有,权力不能私
有,否则人类将进入灾难之门。可惜的是,四百多年来,财产公有权力私有
却还是不断地将人类送入灾难之门。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人类不愿不敢不忍
直面自己的兽性基因?还是人类对自身的兽性原本就熟视无睹无可奈何?如
果再进一步拷问:人类对自身的兽性是否有故意放纵之嫌?统治者为了统治
安全,是否一直在恶意导引和释放人类与生俱来的兽性?
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之一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有一段话让我振聋发
聩:“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了人永远不能摆脱兽性。所以问题
永远只在摆脱得多些或少些,在于兽性与人性程度之间的差异。”
美国时任总统小布什好像是在捷克有一次演讲,其中有一段话使我醍醐灌顶
——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
们的经典著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
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
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这个笼子四周插着五根栅栏:
那就是选票、言论自由、司法独立、军队国家化和三权分立。
现实尽管还有种种的缺憾,温文尔雅面具下经常露出的丑陋肮脏也曾让人深
深地失望,但能在宪法法律的层面确认财产私有权力公有、一人一票、言论
自由、司法独立、军队国家化和三权分立等等,毕竟是能在人类历史上留下
浓墨重彩一笔的。
“你们这一代一定要对我们这一代假神性的伪善和欺瞒有着高度的警醒;对
我们这一代在人性和兽性激烈厮杀中英勇无畏的胜利者给个点赞、对遍体鳞
伤的幸存者满怀敬意、对不幸沉沦的失败者表示理解;对我们这一代兽性的
泛滥保持警惕和抵制,其实,人类最难抑制最难战胜又最必须抑制最必须战
胜的就是人类自身的兽性,不然,人类退化和‘返祖’的步伐将停不下来,
而且会越来越快…”
鲁迅先生说过: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喜剧就是将人
生无价值的东西撕破了给人看,浸润于这些思想,我选择将人自身的三个世
界——圣人凡人“野人”、超我自我本我、神性人性兽性的毁灭和撕破,作
为这部小说的主题。
饱受恶人霸凌和愚民欺辱的贾植芳先生曾殷切地希望人能把“人字写端
正。”我在《神性•人性•兽性》中努力塑造了端正的人,也认真描写了歪斜
的人,还充分暴露了人兽性泛滥时的原始、疯狂、贪婪、野蛮、狰狞、变
态…不虚美,不隐恶,不讳饰是需要极大勇气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
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为什么我的眼睛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
这土地爱得深沉!”



2021-09-14 00:39:23

主题: 《神性·人性·兽性》第一章 夜半惊魂
第一章 夜半惊魂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历史的长河已经流进公元二十一
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中国经过近四十年改革开放的冲刷和洗礼,已经发生了
和正在发生着一系列深刻的变化。英国作家狄更斯在《双城记》里描述“封
建的中世纪的终结和现代资本主义纪元的开端”时的社会万花筒景象时曾有
段名言:“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
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
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
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在成熟睿智的人眼里,社会剧变时期出现的任何光怪陆离都不应大惊失色手
足无措,因为他们深知: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是两个判断,尽管两个判断之
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但毕竟是两个判断。好与坏、真与假、美与丑、善
与恶、光明与黑暗、希望与失望等等都属于价值判断,都与价值观紧密相
联,都与人的感觉有关,很难找到统一的准确的精确的度量衡。日本著名诗
人曾经用“历史强行进入我们的视野”来形容人和时代的某种别扭。
中国的当代是一个充满悖论的时代,混搭是非常重要的时代特色:作为指导
地位的马克思主义和非马克思主义反马克思主义混搭;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和
资本主义生活方式混搭;高度集中统一的上层建筑和分散自由的市场经济经
济基础混搭;职业状态和生活状态混搭;统一意志和自由思想混搭;统一行
动和独立精神混搭;他我自我本我混搭;神性轰毁人性复苏兽性勃发混搭。
奚秋潇此刻正沉浸在难得的快乐的胡思乱想中,手机铃声无情地将他拉回到
严峻的现实中。
“是奚总吗”
“邵主任您好!我已经不是总了,有事?”
奚秋潇中等偏高身材,四方脸,四官还算端正,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大小
相宜的嘴和薄厚适当的嘴唇是他最为自豪的。奚秋潇后来的一生中确实没有
辜负了这张有魅力的嘴,他的口才被所有的领导同事朋友对手都公认是一流
的,他能够不用讲稿甚至不需要提纲就能讲上几个小时,他的许多下属都以
听他的讲话为享受。只是奚秋潇的鼻子遗传了老奚家的明显基因,鼻子很
大,整个鼻子几乎没有鼻梁鼻骨支撑,像是一团肉直接粘在脸的中间,将这
个重要的缺陷直截了当地昭告天下。所以,他从小就有令他十分厌恶倍感耻
辱的绰号——“肉鼻子”。
最近的几个月来,无论是座机还是手机的铃声都会使奚秋潇胆战心惊,而一
段时间没有座机和手机的铃声则更使他心神不定。
来电的是上级党委办公室邵主任:“是这样,上级纪委要找你谈话,明天早
晨8点前到,有点早,你来了就直接到我办公室吧。”
“知道是什么事吗?邵主任”
邵主任以一种职业的平静语气回答:“可能要核实一些情况。”
奚秋潇有些沉不住气了:“我的事是否有结论了,已经这么长时间了!”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应该快了吧。”
尽管这个电话的信息量相当有限,奚秋潇还是感到些许兴奋。他思考了一
会,还是打开了与在海外的妻子林蓁蓁的视频。
“睡着了吗?吵醒你了!”奚秋潇对于自己在当地时间凌晨1:35分与妻子通
话有些内疚。
“不要紧,我还没睡呢。有事吗?”林蓁蓁以对自己丈夫的了解,知道有事
情发生了。
奚秋潇急切地告诉妻子:“来电话了,通知我明天早晨谈话,是上级纪委谈
话,奇怪的是8点就要到,怎会这么早?不管怎样,总算来消息了!你估计
是什么结果啊?”一贯自信的奚秋潇最近一段时间有些不自信了,他喜欢听
别人帮他分析情况,当然他希望听到的都是他摊上的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分析。自信自强锋芒毕露的性格、遇事尽可能从期望处着想、做事尽可能从
美满处着手、看人尽可能从厚德处着眼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支撑了他的人
生,也在很大程度上撕裂甚至摧毁了他的人生。
林蓁蓁有些焦急地追问:“她怎么说的,好像是早了点。”
奚秋潇沉吟着:“可能性比较大的是要组织处理了,党章规定党内处理前是
要找本人谈话的,开会前要走谈话的程序,否则无法理解为何要这么早。”
“你确定有这种程序吗?”林蓁蓁并不了解中国共产党党员党内处理的程序
和规定,但遇事往坏处想是她性格的一个基调。近年来的诸事不顺更强化了
这种性格。
“那我给鲁文洋打个电话。”奚秋潇拿起手机就想打电话。
林蓁蓁在视频那头着急了“慢一点,你总是这么急,再想一想怎么说。”
鲁文洋是奚秋潇上级公司的党委书记,也是奚秋潇20多年前当教师时的成人
学历班的学生。20多年来两人并无交往。同样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奚秋潇
是一个好教师,可未必是个好领导;鲁文洋未必是个好学生,却可能是个好
领导。鲁文洋20多年来进步神速,从一个食用日杂商店的党支部书记成长为
东昱省屈指可数的商业上市公司党委书记。
几年前,鲁文洋作为上级领导来参加活动时,奚秋潇还只是新昱的一般管理
人员。鲁文洋在绵长的回忆中搜索:“你是不是奚老师?”
“你是?”奚秋潇真没想起这位领导来,可他并没炼就装假的本领又没想掩
饰自己的健忘。
鲁文洋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失望却又马上堆起了笑容:“中央党校函授班想
起来了吗?”
“噢,鲁书记,想起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你什么时候到新昱来的,现在好吗?”鲁文洋拍着奚秋潇的肩膀“你是那
个学校里最好的老师,我们都这样认为,你不当老师可惜了!”
奚秋潇坦然地答道:“早已为五斗米折腰了,学校里米(金钱)太少了,我
出来找米了。”
鲁文洋哈哈大笑:“新昱好,新昱米多。有事来找我。”
奚秋潇口头上谢过了鲁文洋,可心中不仅没有谢意,更没有敬意,有的仅仅
是不屑,甚至有一丝悲哀,是为自己悲哀,还是为鲁文洋这样的人在这样的
社会里如鱼得水悲哀,他其实并不清楚。所以,从此以后的几年里,除了公
共场合的客套外,奚秋潇和鲁文洋没有什么交往。
有一年的春节,根据新昱的传统,上级领导要与新昱的劳动模范先进员工团
拜。时任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党委书记兼总经理的奚秋潇接待了鲁文
洋,整个团拜活动中,鲁文洋的情绪不高,活动开始不久,鲁文洋就告退
了。奚秋潇一路相送,鲁文洋在临上车时突然说了一句令奚秋潇大感意外的
话:“小秋,有人说我的水平没有你高。”“小秋”是只有奚秋潇的家人和
少数亲朋好友及为数极少的领导才对他有的昵称。这样的称呼,这样直白的
表述,使来不及反应的奚秋潇只是苍白地作了回答:“鲁书记,不能这样
说,不能这样说!”奚秋潇若无其事地送走了鲁文洋,也若无其事地送走了
一个机会。
对于鲁文洋而言,把这样的意思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奚秋潇是需要勇气的,显
然,奚秋潇的表现令鲁文洋大感失望。奚秋潇的回答没有任何信息量,也没
有任何情感含量。这是鲁文洋和奚秋潇之间仅有的相近相亲的对话,可惜没
有产生任何火花,鲁文洋失去的是价值量不会太高的信息和安慰,奚秋潇失
去的却是进入未来几年间能决定他事业兴衰成败的圈子的可能。
对奚秋潇知之颇深的领导邹正滑曾对奚秋潇有个评价:奚秋潇这个人深思熟
虑的话是有水平的,未深思熟虑的话很一般。奚秋潇是在一段时间后才意识
到鲁文洋那句话的份量,他对林蓁蓁作了事后诸葛亮般的分析:鲁文洋的同
事不可能对他讲那样的话;鲁文洋的下级不敢对他说那样的话;鲁文洋的非
核心领导不会对他讲那样的话;那剩下的就只有能决定鲁文洋仕途的核心领
导才敢才能才会说那样的话,这些充分说明领导对鲁文洋是不满的,在打奚
秋潇的牌刺激鲁文洋,甚至已经在考虑以奚秋潇取代鲁文洋。可惜的是奚秋
潇的反应是迟钝的,更可惜的是,奚秋潇仅仅停留在自以为精彩的分析上,
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而“官运”往往是转瞬即逝的﹍
奚秋潇在很多时候对林蓁蓁的谨小慎微颇不以为然,即使在现在他已陷入极
为困难境地时仍一如既往,他拿起了手机:“鲁书记您好!刚才邵主任来了
电话说明天早晨纪委要找我谈话。”
鲁文洋在电话那头波澜不惊地答道:“是的,他们主要是核实旅行社的有关
票据。”
奚秋潇追问道:“鲁书记,我的这件事情可以结束了吗?时间也不短了!”
“具体的还不太清楚,大概快了吧。”鲁文洋惜字如金地回答道。
挂断电话后,奚秋潇显然有些失望,但他还是以自己的全部智商将几个月发
生的事情快速捋了一遍,得出的结论还是不出自己分析预测左右,要做结论
了:比较好的结果是党内处理,两个月前,在宣布免去奚秋潇全部职务时,
鲁文洋曾说过:你最好的结果是免职,到此为止。现在奚秋潇想到的比较更
坏的结果是被开除出党。
奚秋潇有些伤感地对林蓁蓁说:“算了,大不了,开除党籍。”
林蓁蓁看着视频中的丈夫慢慢地说道:“开除倒真没什么,早些处理也好,
处理好了,你就可以过来了。”
妻子的这几句话使奚秋潇陷入了对这几个月的揪心回忆中﹍
奚秋潇在当年年初就按惯例买了一套四个来回的飞机套票。中国春节假期按
惯例一般从初一到初七,后来有一年改成从除夕到年初六,再后来又据说根
据民意改回到年初一到年初七。可去年年底却在网上讨论:大年除夕该不该
休息,这当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当从众说纷纭到尘埃落定时已临
近春节,有关部门出其不意地果断宣布:要倾听民声、要尊重民意,春节假
期从除夕到年初六。这给奚秋潇出了一个难题,除夕要走,机票已无法调
换,而且年初一的企业团拜也不能参加。只能维持原状,白白浪费宝贵的一
天假期,由于时差和十多小时的飞机,年初六是必须返程才能保证年初八正
常上班,春节与林蓁蓁的的团聚就只剩下4天了。所以在那个青山绿水,蓝
天白云的美景里,在时差的作用下,浑浑噩噩地过了个年。这一年中,由于
要接受调查,奚秋潇两个来回的机票已经作废,只希望尽快结束调查,尽快
和林蓁蓁团聚,最后一套机票的起飞时间是12天后,林蓁蓁和奚秋潇都在心
中祈祷,尽快结束一切,按时实现团聚。
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是东昱有名的商业企业,建筑面积不到4万平方
米,一楼至五楼为体验商场,六楼为公司本部。由于天时地利人和等等因素
的共同作用,新昱成了东昱商业的一面旗帜,一张名片,是东昱商业系统第
一个也是唯一的“全国文明企业”。奚秋潇8年前被任命为新昱进出口贸易
有限公司党委书记兼副总经理,6年前被任命为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党
委书记兼总经理。
这是6月的一天,中国东南部特有的黄梅天使得空气潮湿得有一股霉味,湿
热像是给人的皮肤薄薄地涂了一层“油”。这层“油”既是人体流汗散热的
屏障,又使空调电扇的降温大打折扣。
在地球这个星球上,迄今为止人类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生态文明,政治
文明都取得了极为巨大的成就。然而,科学和民主的成就,人类对科学和民
主的认识同人类生存发展面临的一系列巨大难题相比又都是非常脆弱极为有
限的。人的生理与心理、自然环境与人的生理心理、人的基因遗传与生命密
码、人类个体之间、人类与其他动物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互动关系,这其
中任何一种突破都可能在将来获得诺贝尔奖。近期,奚秋潇的脑海里时常盘
桓着这些“形而上”“大而空”的问题,以至经常受到亲友们“杞人无事忧
天倾”般的嘲笑。其实,这种思考既是奚秋潇的强项和爱好,更是他对现实
的逃避。从商业零售企业生命周期来看,无论是消费者期待和评价、投资者
(领导)的期待和评价、供货商的期待和评价、内部员工的期待和评价、还
是企业体制机制的活力动力张力,新昱都已经过了高峰期,企业的颓势正呈
现几何级数般的增强。奚秋潇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面临着一系列的悖论:
企业行为的长期性与企业高级管理人员任期的短期性;员工对薪酬福利的期
待与企业人力成本的制约;企业把手的完全责任与不完全权利;对总经理权
位的眷恋与家庭团聚的吸引等等,奚秋潇深知无论是新昱还是自己都大势已
去,时运不再,无力回天。所以,他几次在企业管理人员会议上引用中国一
位天才军事家回答邻国同行怎样以弱胜强时的用过的一个字:熬。
此刻,奚秋潇正在向鲁文洋电话汇报。其实,除非十分紧急的情况,电话汇
报并不是大多数领导乐于接受的形式,可奚秋潇不屑于当面汇报,从内心他
认为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汇报的人还真不多。“鲁书记好,郑结退休有几个
月了,新昱副书记人选您有考虑吗?”
“你有人选吗?”鲁文洋顺手把问题还给了奚秋潇。
“赵言可以吗?从新昱出去的,下面口碑还不错,赵言本人也非常想回新
昱,他回来后,员工方面的工作肯定比郑结强,可以为我分不少忧。”
“赵言?”鲁文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年纪太大了吧!他很想回新
昱?”
奚秋潇觉得有点希望:“是的,他对我讲了几次,我是让他直接向您汇报
的,他向您汇报过吗?”
“没有,我们再考虑考虑吧。”鲁文洋停了一会儿“小秋,最近新昱还好
吗?”
“还过得去,但很难很难了。”
“这我知道,大家都一样。你辛苦了!要顶住。最近你自己要多注意一
点。”鲁文洋关怀地嘱咐道。
奚秋潇敏感地追问道:“领导听到什么了?”
鲁文洋迟疑地回答:“有举报,反正就这点事,你注意点就是了。如果再反
映上去,那我们就只能走程序访谈备案了,有关情况你们要准备准备。你也
不要多想,对新昱的反映一直都有,现在还比过去少了许多。”
奚秋潇挂断了电话,他预感到有点麻烦。他无力地靠在了沙发上,脑子里快
速地搜索相关的信息。如果是匿名举报那就只有他——贯琪竹。
鲁文洋放下了电话,心里在评估着奚秋潇对赵言的推荐,以他对赵言的了解
以及多年从事人的工作的经验,赵言未必肯屈尊在奚秋潇之下。他拨通了赵
言的电话:“赵言吗?鲁文洋。最近怎么样?
赵言时任景点百货副总经理,他是新昱的元老。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是
东昱商业改革开放的产物。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筹建90年代初期开业,当时
新昱是中外合资企业,赵言作为外方推荐的人选进入新昱筹建组,完成了他
人生的一次重新起步:从24岁起相继担任国有企业党委组织科长,党办主
任,国有企业10年政治工作职业生涯使他炼就了一张嘴皮子和圆熟的人际关
系处理能力。
赵言显然和鲁文洋很熟悉:“鲁书记您好!我还是老样子,听领导的话,做
好配角。”
鲁文洋笑了笑:“有点像背口诀。最近去过新昱吗?”
“最近有段时间没去了,新昱最近好像生意不太好,那边也蛮复杂的。”
鲁文洋用赵言熟悉的声调和语言说道:“不会做人,哪里都复杂;会做人,
哪里都简单。”
“精辟,鲁书记说话就是精辟而且通俗。”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很可能有
溜须拍马之嫌,可从赵言嘴里说出来,显得自然而由衷。
“你对人说过想回新昱吗?”鲁文洋终于言归正传。
“没有,绝对没有。要想回去也只能对您说,对别人说有用吗?您听谁说
的?”赵言语气中让鲁文洋感觉到了一丝愠怒,他感到自己被欺骗了,不是
奚秋潇骗了他,就是这个赵言在欺骗他。但鲁文洋还是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
回答:“没有就算了,可能是传错了,也可能是我听拧了,你别放在心
里。”
“您现在有空吗?我当面汇报。”赵言向领导汇报的态度坚决行动果断,而
鲁文洋只是一般性地拒绝。由于景点百货就在鲁文洋办公室的斜对面,几分
钟后赵言就出现在了鲁文洋的办公室。赵言在进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将一个
厚信封硬塞给鲁文洋,鲁文洋例行地熟练地作了一番推辞。
赵言与鲁文洋是同龄人,由于赵言的过早谢顶和大腹便便,也由于鲁文洋坚
持身体的保养,俩人似乎有明显的年龄差距。
“其实你真不必来,就是想回新昱也没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在我这,
有什么就说什么,我马上还有个会。”鲁文洋用手势示意赵言在沙发上坐。
赵言深知鲁文洋其实真正要维护的是他这个党委书记在用人上的绝对权威。
在这样大型的商业上市公司里,有两种权力永远令人垂涎三尺:一是进货
权,二是用人权。进货权的含金量在于零售渠道的稀缺,由于缺乏相对充分
相对公平的市场竞争,绝大多数供货商都懂得“舍得”的深刻含义,都愿
意“舍”小财富,“得”大财富。许许多多供货商的小财富到了为数不多的
进货权掌握者手里,怎么都是大财富了。鲁文洋在商业零售企业政治工作岗
位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既不擅长也不喜欢业务工作,在大会小会上从不讳
言自己对零售和进出口业务的生疏,只能通过牢牢地控制用人权来间接地染
指进货权。
赵言也深知自己绝非是鲁文洋可以深谈长谈的对象:“鲁书记,我讲几句话
就走,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工作调动我只会向您汇报,不会对其他任何人
说;新昱是我的老娘家,确实曾经非常想回去,但现在年龄大了,离退休两
年不到了,算了,就在景点退休吧。新昱现在比较复杂,我不想去趟这浑
水。”
鲁文洋点了赵言一下“你同奚秋潇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赵言愣了愣,很快恢复了常态“关系应该说还可以,但我当新昱中层正职
时,他连助理都还不是,您想他会愿意我回去吗?”
鲁文洋注视着赵言,露出了一丝赵言难以觉察的笑容“这件事到此为止,不
要再无事生非了。”
赵言认真地表了态:“我听您的!”
鲁文洋在把赵言送出办公室时轻轻地说了句份量很重的话:“有事直接找
我。”
赵言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接到了奚秋潇的电话:“赵总啊,我直接对鲁文洋说
了,希望你回新昱来帮我,他没反对,也没答应,只是说你年龄偏大了。我
也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房媛,她这个公司副总不是协助鲁文洋管干部人事吗?
她也答应会从中做工作。为朋友我尽到责任了,接下来就看你的努力和运气
了,我认为你可以直接找鲁文洋谈,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希望我们俩能有
缘分在新昱共事。”
赵言显然有点缺乏思想准备,但很快他便恢复了从容:“谢谢奚总,我真的
很想回新昱,很想与你这种有真本事的人共事,我再想想办法,谢谢,谢
谢!”赵言非常自然地撒了个大谎,奚秋潇非常认真地上了次大当。
奚秋潇挂断了赵言的电话觉得像是完成了一个早该完成的重任。赵言曾经是
新昱的风云人物。奚秋潇应聘进入新昱时,赵言已是进出口分部经理。两人
的初次见面给奚秋潇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新昱的吸烟室是顶楼搭建出来的简
易建筑。奚秋潇进去时,里面已有几个人,其中就有别人介绍过的赵言。奚
秋潇站在赵言身旁,朝他点头示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支给赵
言,赵言用眼瞟了瞟:“我不抽国烟的。”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万宝路潇洒
地点上了烟:“你在企业报吧,是秀才,从学校里过来的?”奚秋潇点了点
头。赵言老成持重地说了句:“新昱蛮好的。”
赵言给奚秋潇第二个较深的印象是在当年年底新昱的员工大会。奚秋潇赶到
会场时发现口袋里烟没有了,就直接到会场对面的商店去买烟,奚秋潇正在
选择香烟品牌时,耳旁传来了赵言的声音:“奚秋潇买烟啊?”还没等奚秋
潇回答,赵言对营业员说道:“再拿一包,对,两包万宝路。”随手将一包
万宝路烟扔给了奚秋潇。赵言的这个动作一气呵成,相当娴熟。奚秋潇完全
没有准备,这包烟时价在10元人民币以上,在20 世纪90年代初期,在奚秋
潇看来,这个数怎么也不是个小数。赵言在奚秋潇心中得了个高分。
在奚秋潇回新昱任党委书记尤其是在兼任总经理之后,赵言曾在私下多次表
示想回新昱,想和奚秋潇共事。奚秋潇向来自视甚高,一般不愿开口求人,
为了不驳赵言的面子,也为了在新昱有一个能干的帮手,奚秋潇向鲁文洋开
了尊口,却让鲁文洋又一次看到了奚秋潇的不成熟。
奚秋潇在经过了几天短暂的思考之后,第二次拨了鲁文洋的电话:“鲁书
记,我们现在有没有内退的政策?”
鲁文洋没能明白奚秋潇的意思:“你什么意思,员工的内退早停了。”
“管理人员呢?”奚秋潇有些伤感地:“我想早点退下来,现在越来越感到
力不从心,既无法使领导满意,也无法使员工满意。”
奚秋潇的这个想法确实出乎鲁文洋意料:“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大家对新
昱的评价还是比较高的,都觉得新昱不容易。员工有些想法很正常,主要是
薪酬福利,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也不是一个企业独有的现象。至于有反映,
我实话告诉你,对新昱一直有反映,而且过去比现在多得多,你别想得太多
了!”
这些话显然没能使奚秋潇释怀:“鲁书记,我真不是给领导出难题,我是真
想退了,想了很久了,觉得没意思,我不想被人说三道四,反正离开退休也
不远了!”
鲁文洋语气变得坚决了:“你不能有这个想法,也不要再对别人说了,新昱
不能在你的手里倒了,不要多想了!”
鲁文洋和奚秋潇在这次对话时,谁都没有料到一场剧烈的风暴正在酝酿,一
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这场风暴这个漩涡足以吞没奚秋潇并深刻地影响着
奚秋潇周围的所有人。
单妤敲开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单妤是新昱的党委办公室主任,也是新昱的女
秀才,在她普通的长相里蕴藏着不普通的志向。40多年前,奚秋潇曾听到中
学一个老师的高论,这个高论在当时的奚秋潇听来属于奇谈怪论:“漂亮的
女人没一个有本事!”好多年以后,奚秋潇才悟出:这很可能是个经典评
价。在奚秋潇眼里,单妤是努力的,也是有才能的,但却不怎么喜欢她,单
妤不漂亮肯定是个因素,这一点奚秋潇主观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因为这
同男人的本性有关,同潜意识有关。奚秋潇承认的不喜欢单妤的原因是她太
守旧,太沉迷于国有企业传统思想政治工作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
在奚秋潇还是新昱企业报主编时,单妤就是优秀的通讯员,她经常拿着自己
的稿件请奚秋潇帮助修改润色,她的虚心好学给奚秋潇留下了较好的印象,
单妤的稿件在通讯员中是采用率比较高的。
奚秋潇在担任东昱百货总经理时,单妤曾去看望过他。单妤的来访曾使奚秋
潇有些意外惊喜,在谈话中,单妤真诚地向奚秋潇表示愿意拜他为师,多方
面地学习商业零售业务知识和管理知识,恳请奚老师一定不要拒绝,在新
昱,不少像单妤那样的年轻人,都称奚秋潇为奚老师,所以,奚秋潇也习以
为常了,可今天单妤有点太正式了,反而让奚秋潇有些不自然,他只是承诺
今后可以多交流,单妤一脸满足的表情。谈话的最后,单妤还是勉勉强强地
表明了此行的真正用意,希望奚总能关照关照她在东昱百货的一个亲戚,奚
秋潇尽力掩饰了内心的失望,表示会尽力而为,可半年后,奚秋潇就被调回
了新昱,也没有机会关照单妤的亲戚了。当奚秋潇向单妤表示歉意时,单妤
回答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没什么,没什么!奚书记,您现在直接关照我
不是更好吗?我可是在还不知道您要回新昱当党委书记时,就到东昱百货拜
您为师的。”奚秋潇只能以微笑作答。
一个多月以后的一个晚上,奚秋潇的手机里显示出单妤发来的一条短
信:“奚书记 我不崇拜权位、我不崇拜财富,我只崇拜才华!还在企业报
时,我就发现您是才华横溢的。现在您回新昱了,我能在您的领导下,感到
很高兴很自豪!如果能在您的直接领导下,我就会更感到很幸福很甜蜜!您
可别忘了您的承诺,要安排时间对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奚
秋潇看了许久,脑海里只浮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任愠芳。他将手机给林蓁
蓁看,林蓁蓁也看了好一会儿,坏笑地说:“这个人挺能写的,你说她拜师
心切可以,说她情意绵绵也未尝不可,就看你这个领导怎么理解怎么安排
了。这个单妤是不是年初一来拜年的那个?”奚秋潇不以为然地点点
头:“就是,你还记得东昱百货的任愠芳吗?”“当然记得,也想调到你办
公室里受你直接领导的,也是爱恨情仇变幻莫测的那个!”奚秋潇思考了一
会儿,在手机上输入了几行字:“你那么虚心好学,真让我感动。那么我们
就在手机上交流吧。在我中学时代,一个满腹经纶饱受沧桑的老师曾对我讲
过一段话——人在政治抱负落空和情感寄托错位时,应该经常吟诵这两
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
花。’你现在还年轻,以后慢慢会懂的。我现在比那时理解多了。现批发给
你,我们共勉吧!”他把手机给林蓁蓁看,林蓁蓁并没有完全看懂,凭直觉
嘟哝着:“这样回她有点伤人吧,你不回她,不就结了吗?”奚秋潇摇摇
头:“就怕她是第二个任愠芳,还是干净利落点吧!”“你再想想吧!”奚
秋潇有些不耐烦地说:“想那么多,累吗?”他一按手机,将信息发给了单
妤,林蓁蓁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单妤看到了手机上奚秋潇发来的那条信息,
沮丧了大半夜。
在别人看来单妤是个女秀才,能说会写,可这些在奚秋潇看来真算不上什
么,因为这方面奚秋潇比她要强得多。从这个意义上讲,命运对单妤是不公
的,如果换一个表达能力不强的领导,单妤的价值就会凸现,单妤在企业的
行情就会看涨。这绝对不是单妤的过错,而是她这个人无法违拗的命运。单
妤的过错在于没学会同奚秋潇这样的上司相处。而这又绝对是奚秋潇的过
错,在主要是对上负责的体制机制下,上司永远是强势的一方,抱怨下级无
能的上司很可能是比下级更无能的上司、无法带领下级一同跟上时代步伐的
上司怎么也算不上优秀的上司。奚秋潇从没有公开抱怨过单妤的无能,在单
妤交出的企业文化纲要初稿令奚秋潇失望之后,奚秋潇并没有一句批评的
话,他自己执笔完成了新昱企业文化的升级稿。这里可能有“文章是自己的
好,老婆是别人的好”的因素在无形中发挥着作用,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对
奚秋潇表达能力出众的评价确实是众口一词的。奚秋潇确实坚持认为单妤思
维方式行为方式的守旧并且觉得他已经难以改变她什么了。可惜的是,当奚
秋潇觉悟到他对这个下属不够公道也不够厚道时,他已不再是单妤的上司
了,而且,还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单妤向奚秋潇汇报了调查组要进入上级公司的情况:“这次调查组进驻两个
月,主要调查对象是集团一级企业班子成员,集团二级企业党政把手。”
奚秋潇打断了单妤兴致勃勃的汇报:“新昱要做什么事吗?”
单妤对这样的打断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颇为扫兴:“我们三级企业好
像没什么事情。但现在还不知道详细情况,鲁书记要求我们开会好好传
达。”
“我知道了。”这是奚秋潇惯有的结束谈话的信号,单妤知趣地离开
了。“你叫任融到我这儿来。”
任融是新昱总经理办公室主任 。任融对奚秋潇近似于崇拜,她尽管不是奚
秋潇提拔的,但她认为奚秋潇是她职业生涯中的贵人,对奚秋潇的绝大部分
讲话,任融都视为经典;奚秋潇的绝大部分决定任融都深为折服。奚秋潇在
会上脱口而出的很多话任融都会端端正正地记在笔记本上。有一次,奚秋潇
在管理人员会议上讲了美国天才数学家诺贝尔奖得主纳什的博弈论,并随口
说了大家可以去看根据他事迹拍摄的影片《美丽人生》。第二天,任融很认
真地对奚秋潇说:“奚总,您昨天说的电影好像不是《美丽人生》,而是
《美丽心灵》。”
奚秋潇比较看重任融的有三点:一是她的女人味,究竟什么是女人味,奚秋
潇心里其实也是有些朦胧的,可能就是他性别感比较清晰,不喜欢女人有男
人腔,也排斥男人有娘娘腔。奚秋潇酷爱京剧,可是他不太喜欢乾旦(男性
演员扮演女性角色),也不太喜欢坤生(女性演员扮演男性角色),只有被
奚秋潇认为是天籁之音的坤生孟小冬的唱腔是个例外。奚秋潇从骨子里不喜
欢太强悍的女性;二是她的随遇而安,奚秋潇几次想推荐提拔她,任融总是
表示不太愿意。要想再提拔任融,在奚秋潇这里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实际上只有建议权,只是因为奚秋潇在集团公司系统中属于比较资深又被
公认比较强势,所以建议的份量较重而已。既然她本人兴趣不大,奚秋潇也
就顺势而为了;三是任融不贪,这一点奚秋潇尤为看重。奚秋潇几次要安排
任融到境内外考察,任融都婉拒了。但任融的固执也使奚秋潇颇为无奈,因
为奚秋潇也是个固执的人。任融被奚秋潇批评得泪流满面的次数也并不少
见,但她还是一如既往,坚持自己心中的原则。这反而使任融在奚秋潇的心
目中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成了他在新昱为数不多的诤友。
冒菁菁单妤等人坚持要对贯琪竹的小情人毛卉年度考评末位作出工资下浮一
级的处分成了一颗威力巨大炸弹的引信,直接引发了贯琪竹向上级写了针对
奚秋潇的举报信,从而引爆了预埋在奚秋潇身上的炸弹,即使这个炸弹不能
将奚秋潇炸得粉身碎骨,也足以使他断臂少腿身败名裂。因为在贯琪竹看
来,新昱的行为就是奚秋潇的行为、对毛卉的处理就是对我贯琪竹的冒犯!
对毛卉施以援手的最佳手段是强势报复、最致命的报复就是匿名举报。借共
产党之手来收拾奚秋潇这个共产党员是最过瘾的。如果奚秋潇真的干净,我
贯琪竹也是毫发无损;但现在国有企业老总能干净到哪儿去呢?万一瞎猫碰
上死耗子,即使不能置奚秋潇于死地,至少也会让他疲于应付。贯琪竹于是
开始了他的近似于疯狂的报复行动,四处投寄匿名举报信。
任融走进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奚总,有什么事吗?”
奚秋潇示意她坐下,在斟酌着语词:“调查组要来了。”
任融不以为然地说:“调查组又不会到新昱来,听单妤说好像没我们什么
事。”
奚秋潇说得很慢:“说是这样说,但还是有备无患好啊,主要是财务和人事
要作好准备。财务把业务活动经费统计一下,人事将员工薪酬和管理人员任
免手续整理一下。”
任融认为有点小题大作:“放心吧,奚总,没事的。”
奚秋潇笑了笑:“没事就好,有事我就下台了。”
任融很认真地说:“我们希望奚总到退休再离开新昱。”任融一脸轻松地走
出了办公室。
奚秋潇看着任融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叮嘱了一句:“要多注意员工的动态。”
奚秋潇一个人在办公室,想了好一会,才拨了贯琪竹的电话。
“琪竹吗?奚秋潇,退休生活怎么样,还适应吗?”
“奚总你好,还可以。”
“你什么时候方便到新昱来一趟。”
贯琪竹有些惊诧:“有什么事吗?”
奚秋潇不露声色地答道:“没什么事,有样小东西送给你。”
“我今天正好要出去,路过新昱我上来。”
一个多小时后,贯琪竹来到了奚秋潇的办公室。贯琪竹中等偏矮的个头,不
到1.70米,五官端正匀称,由于眼睛不是太大,贯琪竹养成了一个努力睁大
眼睛的习惯,在拍照时,这一特点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示,贯琪竹的所有照片
中他的眼睛总已经睁到最大化了,以至于每张照片上他的脸部肌肉都由于紧
张而显得僵硬。
贯琪竹出生在比较殷实的家庭,父亲开过一个中等规模的袜厂,20世纪40年
代后期,由于经营失策,濒临倒闭,以低价盘给了竞争对手。
在很长一段时期,我们反复地接受这样的教育,命运规律是可知的、可以把
握的、可以任意改变的;人可以而且应该成为地球的主人,当然也可以而且
应该成为命运规律的主人。而现实在不断地动摇这样的教育,人们越来越发
现这种教育的一个可怕后果是人的行动越来越没有底线、人的精神越来越缺
乏敬畏。
贯琪竹父亲在命运面前是随波逐流的,可却是因祸得福的。产业的及时盘兑
换成房产和金条不仅使他躲避了恶性通货膨胀的杀伤力,原来的家底得以保
全,后来更是避免了被划为资本家的恶运。当年风光地盘进袜厂的那位却顶
替贯琪竹父亲,幸运地被划为资本家。在以后的岁月里历经磨难,终于没能
熬到中国改革开放的那一天。
贯琪竹在家排行第三,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两个妹妹,由于贯家是三代单
传,所以他从小受到了特殊的呵护。不管他和姐妹发生什么样的龃龉,他的
姐妹肯定是过错方;不管家里有什么样的东西,都必须先满足贯琪竹,他吃
剩玩剩下的东西才能轮到他的姐妹。他的姐姐们得到的教育是:弟弟还小,
你们什么都要让他,;他的妹妹们得到的教育是:哥哥比你们大,你们什么
都要让他。
在这样家庭里一个男性五个女性的共同宠爱下,贯琪竹的一切都由父母姐妹
做了,他唯一要做的是培养自己特别美好的自我感觉。人人都夸他面目灵
秀,聪明伶俐,反应灵敏,说话得体。小时候,也有少数亲友一不小心说了
句实话:琪竹什么都好,就是矮了点。贯琪竹立即起身走人,并从此不再理
睬这人。但这也从另外一个方面深深刺激了他,从此一个做人的重要诀窍楔
入他的脑海,人人都喜欢听好话,对任何人都要捡好话说,话正确与否则无
关紧要。
贯琪竹是属于比较精明伶俐一类的,但这种精明并没体现在学习成绩上,当
然他那个年代高考已取消,他的伶俐没有体现在善解人意善待他人上,而是
集中到了善于琢磨人。
从懂事起,贯琪竹就以自己的精明在评估这个世界,他的结论是做人比读书
重要,所以当高考恢复时,他已经完全没有能力跻身大学生的行列了。贯琪
竹的两个姐姐中学毕业时躬逢其时,“一片红”(学校毕业全部分配至农村
插队落户当农民或到农场当农业职工)的分配政策使她们为娇贵的弟弟赢得
了机会,贯琪竹以“硬挡”(哥哥或姐姐已经去外地农村农场务农)分到了
中央部属商品采购供应站。在当时的计划经济体制下,这绝对是个朝南坐的
单位。实际上,商品采购供应站就是商品调拨权力机关,对被采购方来说是
统购包销机构,掌握着对这些企业命运生杀予夺的收购包销权力,可以轻易
地以质量问题将产品打入冷宫达到封杀企业的目的;对被供应方(商品采购
供应站没有零售功能,被供应方就是批发商和大零售商店)来说,在商品稀
缺的年代,有商品就有利润,其价值不言而喻。
贯琪竹的精明在单位的早期是发挥得比较好的,很快被调到了行政部门负责
接待。在什么都短缺的年代,商品供应都要凭票,粮票、布票、油票、糖
票、烟票、副食品票、鱼票、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手表票、彩电票、冰箱
票、洗衣机票等等,连飞机票火车票(尤其是卧铺票)都是紧俏商品。贯琪
竹的单位掌握着不少紧俏工业品的票子,并以这些票子绰绰有余地换取他们
所需要的其他票子。对此,贯琪竹当然深谙其道,如鱼得水。但贯琪竹很快
便醒悟到自己的工作其实就是后勤服务,票子交换的乐趣,迎来客往的热
闹,与业务人员权力和待遇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经过一番努力,贯琪竹得到
了承包一个小公司的机会。这个小公司其实就是原来单位的一个小部门的承
包实验。这个经历却成了贯琪竹以后经常炫耀的资本:我二十几岁就当法人
代表了。
一段时期对中国大陆某些地区人有一个经典评价:精明不聪明。贯琪竹也是
比较精明的,但绝对不是高智商的人,也不是有远见卓识的人。更可悲的是
他把仅有的聪明才智中的绝大部分都用来廉价地讨好人,对当时的市场环
境,对公司的现状和未来都不可能有缜密的谋划。承包不久就以不成功而告
终。这是贯琪竹人生中的第一个大挫折,他又是个极爱面子的人,而他所在
的单位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于是他想到了离开,想到了
他的朋友邹正滑。
邹正滑是在为民百货负责接待工作时与贯琪竹相识的。邹正滑家境一般,反
应能力极佳,接受能力次之,理解能力一般。为人极为圆滑。中学毕业分配
至为民百货职工食堂,所谓大门进对了,小门走错了。邹正滑大失所望,经
过很短一段时间的调整,邹正滑决定立足当前,放眼未来,功夫不负有心
人,邹正滑没过多久就走出了食堂,走上了企业高级管理人员的岗位。此
时,邹正滑刚刚就任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邹正滑是个重情面的
人,将贯琪竹安排进了新昱,排来排去,只能排在后勤部,贯琪竹虽然老大
不情愿,但只能接受现实。因为大家都知道,新昱能人颇多,人事关系复
杂,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一个原单位的经理科长。贯琪竹不是有城府的人,但
是有计谋能忍耐的人。这段时间他以较大的耐心忍者熬着,以至于不少与他
接触不多的人认为:琪竹是个老实人。可与他有过近距离相处的人,则对他
避而远之。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进出口分部经理原先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言语间对贯琪竹屡屡不屑,一次两人发生了争执,贯琪竹指着窗户对他
说:“你信不信,我马上抱着你一起跳下去!”那位经理听了这话目瞪口
呆,转身就走了。
一年以后,在邹正滑的帮助下,贯琪竹当上了新昱子公司的副总,真正开始
了在新昱的职业生涯。由于这一经历,贯琪竹始终认为他是新昱的元老,是
有资格当新昱总经理的人,这份坚如磐石旁若无人莫名其妙持之以恒的自信
简直成了贯琪竹的宗教和陷阱。
此刻,贯琪竹身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运动衣裤球鞋步履轻盈地飘进了奚秋潇的
办公室。
奚秋潇眼睛一亮:“状态很好嘛!”
贯琪竹微微一笑:“退休的人,与你们不好比,只有自得其乐,新昱最近怎
么样?很难吧!”
奚秋潇轻轻地叹了口气:“回天无力了,新昱的情况你是清楚的,失去的机
会已经永远失去了。”
贯琪竹:“大家都理解的,最近遇到邹总,我退休时,他请我吃了顿饭,他
也说,现在新昱谁当总经理都一样。”
奚秋潇和贯琪竹实际都在没话找话,而在这方面奚秋潇的功夫差了贯琪竹一
大截。奚秋潇想结束谈话了:“我这儿有点普洱茶,是有些年头的那种,云
南那边展销会送领导的,比较精致,你拿去喝吧。”
贯琪竹连忙起身道谢:“谢谢!”
在门口,奚秋潇握着贯琪竹冰凉的手:“保重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
贯琪竹扬扬手表示告别,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朋友,晚了!这点东
西就想把我打发了,等着吧你!
奚秋潇能肯定举报信就出自于贯琪竹之手,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奚秋
潇曾接到一个上级领导批转的举报信,内容是新昱一个丧偶的进出口分部经
理与一个已婚的女员工关系暧昧,领导也熟视无睹,有损新昱的企业形象。
奚秋潇知道信中所指的两位谈过恋爱,后来因为男方年龄偏大,招致女方父
母强烈反对,俩人只得分手。由于俩人都是党员,奚秋潇让纪委作了调查,
调查显示举报的所谓暧昧纯系捕风捉影,子虚乌有。新昱按程序向上级作了
汇报。根据多种蛛丝马迹,奚秋潇认为这封举报信出自贯琪竹之手,这是在
指桑骂槐借题发挥,举报的矛头是对着自己的,是对自己的警告,如果再
不“就范”,下次举报的对象就可能是他奚秋潇了,然而,如果“就
范”了,就超越了奚秋潇的底线了,最终,奚秋潇为了他心中的神圣的底
线,更为了自己的一系列失误和错误承受了难以承受之重。
上级党办邵主任的一个电话,使奚秋潇开始了梦魇般的日子。邵主任通知奚
秋潇:调查组需要奚秋潇提供三年来境内外私人旅游的发票,当奚秋潇了解
到并非所有与他相同层级的管理人员都需要提供此类发票时感到了问题的严
重性。当晚,奚秋潇将情况如实告诉了林蓁蓁,林蓁蓁也从此开始了为丈夫
担惊受怕的煎熬日子。
林蓁蓁的祖父是一个中型纸品厂的老板,在事业如日中天时犯了一个重大的
错误,为不靠谱的亲戚作了银行贷款担保,结果几乎倾家荡产。林蓁蓁的父
亲是祖父续弦后的长子,倍受溺爱,虽家道中落而小开习性难改,性格中遗
传了父亲的基因,因为不善言辞而沉默寡言。林蓁蓁的母亲余雯茜出身于戏
院老板的家庭,据说同号称南麒北马(中国京剧界对两位京剧老生艺术大师
的尊称:即南方的麒麟童、北方的马连良)之一的麒麟童(周信芳)沾亲带
故。余雯茜身上几乎集中了所有东昱女人的特点:精明、圆滑、虚荣、琐
碎、敏感、多疑、势利、自私、胆小、吝啬。林蓁蓁则基本上遗传了父亲的
性格:善良、正直、敏感、粗疏、胆小。奚秋潇后来经常同林蓁蓁开玩笑:
杜月笙讲人生就是三碗面:体面——情面——场面。如果你主要遗传了你母
亲的性格,我们的婚姻会有大问题的,很可能就离婚了。
奚秋潇和林蓁蓁在努力解读着调查组索要境内外旅游发票的通知背后的用
意。林蓁蓁尽管不了解调查组的背景,但感觉不妙。奚秋潇纳闷的是自己并
不是调查对象,调查组怎么会找到自己的,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有举报,那么
举报的内容大概主要是因私旅游,奚秋潇性格的重要特点是什么事都往好处
想,这也许是经历过多磨难后的生存之道吧。奚秋潇竭力安慰林蓁蓁说:邵
主任说只要有旅行社的发票就可以了,估计问题不大,林蓁蓁对此还是将信
将疑。奚秋潇觉得要避免更大的麻烦只有找“天下游”旅行社的唐总帮忙,
他急忙给唐总打了电话,约定明天早上到旅行社见面谈。
唐侗是奚秋潇任东昱百货总经理时认识的,唐侗时任“天下游”旅行社的总
经理助理。旅行社的书记是奚秋潇老领导席龙当兵时的战友,唐侗想利用这
层关系开拓东昱百货的职工旅游业务。奚秋潇也确实将唐侗介绍给了东昱百
货的工会主席,但留下了一句话:两家以上旅行社竞标。当然,奚秋潇介绍
的旅行社必然会受到东昱百货工会的格外重视,唐侗接到过东昱百货的几单
职工旅游,唐侗一直想同奚秋潇加强关系,可总找不到合适的切入口,因为
他听东昱的人说:奚总不爱应酬。唐侗同奚秋潇维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关
系。奚秋潇从心里不屑于同唐侗这样的人交朋友,他认为现在他同唐侗的这
种关系是恰如其分的,对老领导可以交待了,也无需担心唐侗拉旅游的胃口
太大,当然,奚秋潇因公出行和因私出行都是首选唐侗,因为既放心又方
便。
唐侗实际上已经退休了,现在是被旅行社返聘。他接到奚秋潇的电话后预感
到是有求于他了,因为,奚秋潇很少与他见面,电话也不多,有出行需求在
电话里可以交待,接下来的具体事务都是新昱办公室在操办,现在要亲自到
旅行社,事情一定蛮重要的。唐侗具有应付各种事态的经验和手段,用他曾
经对奚秋潇说过的话就是:“我被人整过,我也整过人,老运动员了!”
第二天,奚秋潇开门见山地向唐侗提出要旅行社帮忙开几张机票的收款发
票,以证明自己因私出行都是自己付钱的。唐侗敏锐地意识到奚秋潇遇到麻
烦了,唐侗对这类事经历地太多了,他为难地说:“发票肯定不行,要经过
财务,收据还可以考虑。”
奚秋潇尽量平静地说:“收据也可以,但要盖章。”
唐侗想了好一会:“盖章也只能盖业务章。”
唐侗根据奚秋潇的要求,开了几张加盖业务章的机票款收据,在填写日期
时,唐侗拿掉了填在收据下的复写纸。奚秋潇反复地感谢唐侗的帮忙,收好
了他认为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收据。
唐侗在送奚秋潇时,有些话已到嘴边,但还是咽了下去。他看着奚秋潇的背
影心想:你太幼稚了,你真的没事,不需要这几张收据;你真的有事,这几
张收据什么也证明不了!愿菩萨保佑你吧!
奚秋潇从旅行社出来直接驱车到邵主任处,邵主任说马上下楼来等他,后来
奚秋潇才知道,这时调查组正在邵的办公室。奚秋潇把几张收据交给了邵主
任,如释重负地回去了。邵主任看着她素来尊敬的奚秋潇的背影百感交集。
这以后的一个多星期,调查组没有任何音讯,奚秋潇心中的担忧在逐日递
减。林蓁蓁还是每天询问,奚秋潇还是每天安慰妻子。奚秋潇说得最多的话
是,我这一级干部并不是调查对象,可能有反映,要走程序了解一下。
曲喆是调查组第一分组的组长,他是东昱审计局纪委的副处级调研员。中国
的公务员体制中的职和级有重合也有分离。从上至下依次分为:正国级,副
国级,正省部级,副省部级,正厅局级,副厅局级,正处级,副处级,正科
级,副科级等10级;由于种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因素,后来又产生了非领
导职务的级,比如:厅局级巡视员,副厅局级巡视员,处级调研员,副处级
调研员,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此外还有级高于职的配置:如正部级的副
部长,副部级的厅局长,正厅局级的副厅局长,副厅局级的处长,正处级的
副处长,副处级的科长,正科级的副科长等;再后来,还产生了与职务关系
更远的衍生品:某某级的某某待遇等。各职各级都有相应的有形的俸禄和无
形的待遇,并以这种有形的俸禄和无形的待遇巩固着对信仰的坚定和对体制
的忠诚,又以这种上下左右经纬相间命运相连缠绕不断的结构维系着稳定。
曲喆就是这个庞大结构中的一个微小分子。他的老家在东昱的临近省份,二
十世纪二十年代三十年代间东昱勃起,成为远东大都市,吸引着周边省份的
众多移民。曲喆老家由于连年灾荒,大量难民背井离乡一家人一条破船摇到
东昱,先是在东昱的江河边驻扎,后来慢慢地上岸,在东昱江河的两岸筑起
简屋。迫于生计,大都从事不需投资简单易学的行业,由于居住相邻,行业
相似,乡音相近,他们稍稍站稳脚跟便呼亲唤友,几代繁衍以后在东昱形成
了方言特征、地域特征都非常鲜明的移民群。东昱本就是个移民城市,这就
像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的德国人后裔、爱尔兰人后裔、意大利人后
裔、西班牙人后裔、东中欧人后裔、墨西哥人后裔、印度人后裔完全一样,
只是这些移民国家的某类移民过于强势,原住民过于弱势,所以并不存在原
住民对新移民的歧视。至于新移民族裔之间的此消彼长,此长彼消的族裔歧
见则在所难免。
曲喆对于他的祖籍移民群在东昱所受到的轻视歧视从小就刻骨铭心,他一直
刻意努力地在习惯爱好等方面融入东昱的其他移民群,可是他的乡音却一直
在出卖他。有一次,他在办公室与老父亲通电话,他的同事随口问了一
句:“你父亲从老家出来了?”曲喆很在意地纠正道:“你是否以为我是乡
下人啊?我是东昱人啊,我出生在东昱。”他的同事顿时觉得自己失言了,
曲喆对地域族群的敏感程度令他吃惊。从此他在曲喆面前绝口不提此类话
题。
曲喆中学毕业时正遇上分配“一片红”,他选择了回老家插队落户,曲喆文
化不高人却不笨,也能吃苦耐劳,再加上老家毕竟还有些人脉关系,在做了
一年多的农民后他参军了。曲喆的性格禀赋在部队如鱼得水,他从班长,副
排长,排长,连副指导员,连指导员,团政治处干事,团政治处副主任,一
直升至团政治处主任,其间还获得过“军区优秀政治指导员”的荣誉称号。
曲喆在部队的顺风顺水是他有生以来最自豪的。然而,转业以后的曲喆却时
时处处不如意。令曲喆郁闷的是,同在中国,同在主流体制里,他在军队里
干得风生水起的玩艺儿为什么到了东昱的审计局竟连小浪花都泛不起。在部
队里,曲喆始终在一线,他的工作始终属于主流工作,他这个人也始终在主
流行列。转业到审计局后,他也曾想努力地学习审计业务,但由于专业禀赋
和专业兴趣都很一般,于是很难在比较短的时间内进入审计专业之门。在审
计局的大部分人看来,曲委员(审计局纪委专职委员)是纯粹的政工干部,
曲委员尽管很热爱政治工作,但绝不愿意别人将他划入政工干部之列,这似
乎也是个悖论。政治委员制是中国共产党创建中国人民解放军时的伟大创
举,同中共党“支部建在连上”一样,对于确保中共对解放军的绝对领导,
对于确保军事集团的统一和纯粹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些创举以及以后
形成的一整套理论被创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实践证明是正确的,而且这些理
论似乎也暗合着现代权力制衡理念。但任何先进科学甚至经典的理论,都有
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的经
验和教训似乎与此紧密相关,另外传统政治工作亟待管理学,心理学,人类
学,社会学,政治学等现代科学理论的浸润,从这个意义上看,曲喆的不如
意也是时代的不如意。可惜的是很多人不知道以小见大固然不容易,以大见
小则更不容易。曲喆和他周围的人对政治工作政治工作者的成见过多地拘泥
于个人了,他们忽略了一点,这其实是时代的无情现实,我们可以尽情评
论,但不能漠然否认。每个时代都是有缺陷的,现实世界都是不完美的。钱
钟书先生曾说:只有在神话世界里才会有完美。所以生活在有缺陷的时代、
面对着不完美的现实世界,任何弥补缺陷创造美好的人都成了程度不同的伟
大人物,而奢望完美放大缺陷的人却免不了凄凄惨惨戚戚的命运。曲喆所受
到的来自于周围的人甚至是亲友的压力追根溯源就是这个有缺陷的时代和不
完美的现实。
曲喆对于自己的本职工作是尽心尽责的,他尽最大力量不冤枉一个好人,更
是尽最大力量不放过一个腐败分子。在有关部门组织调查组时,曲喆所在的
单位一致推荐了他,曲喆既高兴又无奈地接受了。高兴的是英雄终于有用武
之地了,无奈的是离开本单位时间过长就会失去很多机会并可能被渐渐边缘
化。
对于调查组的工作,曲喆是驾轻就熟得心应手的。很快他发现了线索,这就
是有关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党委书记兼总经理奚秋潇的举报信。这封匿
名举报信的内容主要有五项:第一,利用公款为自己和亲友境内外旅游;第
二,利用公款为高中级管理人员境外旅游;第三,违反干部管理制度,提拔
亲信;第四,利用新昱的渠道做自己的生意;第五,利用职务乱搞男女关
系。曲喆以自己的职业敏锐,判断出这封举报信的价值。平时,曲喆对新昱
这样的经营高档商品进出口业务的商业企业只有仰视的印象,对新昱的上级
公司也是只闻其名,但他还是决定要敲山震虎。他要邵主任通知奚秋潇提供
近年境内外的旅游发票,没提别的,他想试试各方面的反映。几天过去了,
除了奚秋潇提供的几张旅行社的收据外,没有任何反映,他能确定邵主任一
定向鲁文洋作了汇报。对奚秋潇的背景,曲喆心中大概有数了,他绝对要出
手了。
在第一时间,邵主任确实向鲁文洋作了汇报,鲁文洋不露声色表示知道了。
鲁文洋认为此时此刻,他的任何动作都是多余的,都是不合时宜的,一动不
如一静。
正在奚秋潇认为几张旅行社的收据已经起作用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时,他接
到了调查组的一个最新通知:新昱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需提供:近三年业务
活动经费使用明细;近三年教育经费使用明细;近三年差旅费使用明细。奚
秋潇同志需提供:近三年境内外旅行的合同,出行时间,目的地,天数,出
行人,发票,上级批备情况。奚秋潇接到这个通知的这一刹那,气血冲顶,
头晕目眩,他闭目养神了几分钟,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后来的事实一再
证明,在那样的场合,他脑子飞速运转作出的决定都是愚蠢的。在奚秋潇看
来,墨菲定律又一次显灵了。奚秋潇非常推崇墨菲定律。墨菲定律是心理学
效应:如果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选择去做某件事,而其中一种选择将导致灾
难,则必定有人会做出这种灾难性选择。如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论可能性
有多小,它总会发生。通俗地说,你越是怕什么,什么就会来。奚秋潇预感
到风暴的来临。
奚秋潇叫来了几个相关人员,其中有新昱的副总经理冒菁菁和任融,单妤
等。奚秋潇把调查组通知中要企业提供的内容告诉了他们,几个人面面相
觑,都在等待着奚秋潇的布置。
奚秋潇虽然年近60了,但还思路清晰,干净利落,很少废话:“冒总牵个
头,人事财务办公室工会合作,按调查组要求尽快准备材料,关键是中级管
理人员和劳模先进的几次境外考察怎么讲圆讲顺。单妤去了解一下,其他企
业是否接到过类似通知。”
冒菁菁出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她身材适中,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大
眼睛小酒窝和丰满的胸脯是冒菁菁最自豪的,也是最能使某些人想入非非
的。她是新昱员工中成长为企业高级管理人员的唯一一个。她出生于普通家
庭,排行老大,下有一个妹妹。高考落榜后,进了当时经济效益较好的工
厂,可惜好景不长,企业很快呈现疲态,冒菁菁果断地应聘到了新昱,开始
了在新昱的辛苦升迁。
冒菁菁对奚秋潇的佩服是由衷的,觉得他是企业高级管理人员中少有的文化
人。她尽管自己文化底蕴不够,但很崇拜文化人,对侥幸得志的浅薄之辈一
向嗤之以鼻,她一直认为自己看人很准,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看奚秋潇时
会大跌眼镜。
在奚秋潇眼里,冒菁菁是漂亮的,但不是有魅力的,究竟什么是女人的魅
力,奚秋潇并没有清晰的标准,只认为是一种朦胧的感觉。从现代企业高级
管理人员必需的特质来看,冒菁菁的公共关系能力,动手能力是富裕的,她
的综合分析能力,预测能力,决策能力,表达能力(语言表达能力和文字表
达能力)则是欠缺的,这样的人在企业高级管理人员并不在少数。奚秋潇知
道冒菁菁还是努力要求上进的,奚秋潇在一次管理人员会议上引用了《易
经》里的“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冒菁菁为此专门
到奚秋潇的办公室为一个字讨个说法,到底是仅得其中,还是仅等其中,奚
秋潇认为这并不太重要,冒菁菁坚持认为:奚秋潇讲的仅等其中是错的。当
时,奚秋潇认为冒菁菁是钻牛角尖,事后才悟到,冒菁菁是有意识的,钻这
个牛角尖是一举三得:一是重视你奚总的讲话;二是了解这句话的出处;三
是多一次对话的机会。奚秋潇这个人对很多人很多事每每的滞后觉悟显然很
令人扫兴,冒菁菁这次对奚秋潇就有些扫兴。
冒菁菁离开了以后又敲开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奚总,这件事你要重视,一
定是有人举报了。”
“你认为会是谁呢?”
“只能是贯琪竹。”冒菁菁不容置疑地说。
奚秋潇表示同意冒菁菁的分析,并要她密切关注新昱内外动态。冒菁菁在离
开办公室时瞟了奚秋潇一眼,忽然觉得现在的奚秋潇比她想象中苍老多了。
奚秋潇又给任融打了电话,任融的判断同冒菁菁不谋而合,任融提醒奚秋潇
别大意,奚秋潇嘱咐她材料要准备好。
林蓁蓁得知调查组的通知内容后顿觉事态的严重性,俩人紧急商量如何应
对。林蓁蓁认为要从最坏的结果来思考应对之策,奚秋潇从内心并不认同已
经出现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带来林蓁蓁认定的最坏结
果,两人出现了分歧。林蓁蓁认为要非常慎重地有选择地提供材料,奚秋潇
则认为慎重是对的,选择是有巨大风险的,调查组要查的话,你什么都瞒不
了,一切要照实提供。林蓁蓁虽然觉得这并非上策,但也难以否认丈夫的分
析,她就是这样一个不太自信的人,遇事有自己的判断,却缺乏自己的决
断,容易受旁人(尤其是自己亲人)的影响。林蓁蓁的有选择地提供材料和
奚秋潇照实提供材料的实质就是要不要如实提供近年来出境的真实去向,这
一切都源于五年前林蓁蓁的移民。林蓁蓁和奚秋潇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次移
民会让这对夫妻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奚秋潇出身贫寒,林蓁蓁对奚秋潇家境的如此贫寒一直感到不可思议。奚秋
潇十分理解林蓁蓁,因为以林蓁蓁单纯的经历确实想不明白,同是双职工的
家庭,小孩也差不多,你家怎么就这样啊?奚秋潇对自己童年,少年,青年
时代的家境贫寒是有着刻骨铭心记忆的。
奚秋潇的祖父是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奚秋潇的祖母曾生育过十五个孩子,
存活的有八个,四男四女,奚秋潇的父亲奚惠屏排行第三,在兄弟中排行第
二,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奚惠屏就是家中老二。
由于家累,奚惠屏并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高小以后就辍学了,可写得一手
好字并能简单的英语会话,这两项实用的技能给奚惠屏的就业带来了巨大的
帮助。奚惠屏在20多岁时就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霓虹灯跑街,跑街按照多年
以后的说法就是中介。当时的东昱商业发展方兴未艾,商业街渐成规模,霓
虹灯生意应接不瑕。不算生意谈成后的提成,奚惠屏当年的车马费每月就超
过100银元。当时,奚惠屏每天的基本生活安排是这样的:上午10点后到优
雅粤菜馆饮早茶,中午如没应酬便在优雅用午餐,下午在咖啡厅谈生意,晚
上天天有饭局,晚餐后必有舞会。这样的生活方式当然因为有足够高的收入
来支持,更是因为从事霓虹灯生意的人在当时是比较时尚高雅的,时尚高雅
的生意人必须在相对应的场所活动。而在奚惠屏则更有隐衷,他对父母包办
的婚姻极度不满,处在逃婚的临界状态。享受婚姻自主自由的人往往不易理
解包办婚姻当事人的苦楚,人们(尤其是奚惠屏的后人)确实应该十分同情
奚惠屏的不辛,但毕竟难以原谅他的放荡。而奚惠屏没有料到的是他以后竟
要用一生来救赎青年时代的放荡。染上鸦片瘾是奚惠屏人生厄运的滥觞,而
日本侵略中国,东昱沦陷则彻底断送了奚惠屏的霓虹灯生意,奚惠屏从此成
了无所事事的鸦片鬼。妻离了,家破了,奚家的老二成了父母兄姐弟妹嫌弃
鄙视的人。奚惠屏清醒时极为痛苦,多年来他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除赡养
老母外,成人的兄姐及幼小的弟妹都受到过他的慷慨接济,姐姐和两个妹妹
的出嫁都是奚惠屏一手张罗的。毒瘾犯时,奚惠屏什么也不顾了,只求家里
给他留一张床,给他一口剩饭,他对生活已经不存什么希望了!公元1949年
后,奚惠屏先是彻底戒了毒瘾,后来又在新政府的帮助下,找到商店营业员
的工作,并在失业救济处结识了奚秋潇的母亲。所以至少在当时奚惠屏是由
衷地感激中国共产党的。
奚秋潇的母亲舒招娣出身渔民,父亲舒阿元是吃苦耐劳的船老大,中年丧
妻,与女儿招娣相依为命,续弦夫人严珮珮是个精明强悍的女人,舒招娣显
然没有遗传父亲的性格,她性格刚烈,脾气火爆,由于难以忍受严珮珮的冷
言冷语和棍棒伺候经常离家出走。父亲和后母经常在大吵一场后再把舒招娣
领回家。父亲随船出海后情景重演,几年间,如此循环往复。渐渐地,父亲
和后母吵不动了,对女儿也失望了,除了给女儿定期送些衣物食品外也听之
任之了。与奚惠屏的相逢相识以及同病相怜在某种程度上唤起了舒招娣对家
的向往。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尤其是在中国,结婚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
合,而是两个家庭的连接。
奚惠屏同舒招娣的结婚首先受到了奚家的激烈反对,摆在台面上的理由是两
人年龄悬殊,奚惠屏大舒招娣18岁,担心奚惠屏不能得到善终,台面下的理
由则是对舒招娣身世和家庭的排斥,而真正的原因是奚惠屏的大弟弟觊觎哥
哥租下的房子。
奚惠屏和母亲大弟弟所住的房子是奚惠屏当年租下的,房中的西式进口家具
也是他亲手挑选购买的。在他穷困潦倒时的一段时期里,房租是由大弟弟代
付的,现在大弟弟想以这房子作为婚房,这就与哥哥的再婚产生了难以调和
的矛盾。奚惠屏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轮番上阵,在一系列的连劝带
骂,连哄带骗下,一贯息事宁人的奚惠屏终于屈服了,他带着舒招娣净身出
户了,找到了城乡结合的廉租屋,这就是奚秋潇的出生地。
奚惠屏的工资在维持了家庭的日常开销后,并无多少富裕,所以只能间隔一
段时间添置一件家具,没等到家具置办齐,不速之客光临了。奚惠屏与前妻
没有留下子女,与舒招娣结婚的几年里舒招娣也未怀孕,所以两人对小孩并
无特别地期待。结果在6年时间降临了3个男孩。舒招娣只能到处找工作挣钱
贴补家用。奚秋潇的童年是经常被捆绑固定在痰盂上度过的,在现代西方的
发达国家,这样的做法很可能被误认为是虐童。
奚秋潇成人后经常听父母讲过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
天,奚秋潇仍然像往常一样被结实地固定在了痰盂上,奚惠屏这天临时有事
回家顺便买了一盆煎带鱼,准备晚上下酒,带鱼放在桌上后,看看儿子被绳
子固定得有点紧,就怜惜地上前将绳子放松了些就放心地上班去了。不一会
儿,邻居听见奚家有铁盆子敲击的声音,从门缝里张望被吓了一大跳,奚秋
潇坐在饭桌上,得意地敲打着铁盆。邻居怕惊吓到小孩不敢出声,赶到舒招
娣帮工的幼儿园告诉了她,舒招娣赶紧跑回家,把奚秋潇重新固定好,再把
奚惠屏的下酒菜也是奚秋潇的战利品——一盆带鱼骨头收拾好。晚上,当奚
惠屏兴致勃勃地准备下酒时,儿子的战利品使他一丝苦笑,一阵酸涩。
奚秋潇深知自己的家境,深知自己在各方面很难得到家庭的帮助,养成了过
度节俭的习惯。他41元的月工资要存掉30元,每月交给家里5元,自己每月
消费6元,这6元还包含了在单位食堂的餐费,所以经常是一碗素鸡面条就打
发了。奚秋潇在脱产成人中专学习时,为了节省中午的餐费,天天从家里带
青菜面条,秋冬季节中午吃的时候,面条已变成冷面团了。这样的面条他整
整吃了四个学期。他还有一次出差坐船到重庆,为了节约餐费,买了大量方
便面,硬是从东昱吃到了重庆,每天三顿整整吃了六天方便面,以至于以后
的十多年里,一想到方便面就条件反射地想吐。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奚秋潇曾应约到邻省的劳改农场去讲课,来回1000
多公里,当时还未通高速,单程要十多个小时,奚秋潇都是从家里带饭的,
从不在途中餐馆用餐。表面上是讲卫生,骨子里是节约餐费。寒冬腊月里,
奚秋潇带的饭都冰冻住了,连续三个周末,从头至尾整整九天时间,讲课费
总计是300元,刚好可以购买10张上海股票的认购证。可因为这300元挣得太
艰难了,以至于奚秋潇没有舍得去购买认购证,当然也有对股票市场的认识
不足。同不少人一样,奚秋潇同这次天赐的脱贫良机失之交臂,而这仅仅是
他犯过的众多低级错误中的一个。
对贫穷惊如寒蝉般的害怕;对晚年生活的茫然;对现实的失望;对亲情朋友
的寒心;对蓝天白云好山好水的向往使奚秋潇林蓁蓁选择了移民。
林蓁蓁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女性,她不舍得更是不放心投资移民,选
择了难度很高,成功率很低的技术移民,以51岁的年龄考雅思,心诚则灵,
终于叩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移民之门。林蓁蓁作为主申请人,奚秋潇作为配偶
获得了批准。奚秋潇曾对移民的顺利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因为他人生大
事中没有一件如此顺利过,但这种很快被幸运和快乐替代了。奚秋潇自作聪
明地认为,离退休没有几年了,自己又是领过劳动手册(在中国实行全员劳
动合同制后,政府劳动行政机关发放的记载劳动情况的法律文书。实行全员
劳动合同制前就业的国有企事业员工没有劳动手册,只有在辞职或被辞退后
才能获得劳动手册)的,在奚秋潇认为自己领了劳动手册就是一个体制外的
人了,并不需要像体制内的管理人员那样按程序上报,是能够瞒天过海的。
实际上,奚秋潇的行为犯了大忌:你都移民了!组织还会再信任一个不再忠
诚组织的人吗?
奚秋潇想要的太多了:既想要中国国有企业高级管理人员的待遇,又想要国
外田园诗歌般的生活;既想在中国的职业善终,又想在国外的生命善终;既
想要生命的喧哗,又想要生命的恬静。“万事劝人休瞒昧,举头三尺有神
明”,老天总是会惩罚那些要得太多的人。
奚秋潇和林蓁蓁反复商量后决定,按真实的出入境提供材料,他们能够预料
到的结果是:向上级请假报批出境目的地失实,移民身份暴露。
材料上交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奚秋潇每天总是忐忑不安,座机和手机的每一
次铃声都会让奚秋潇一阵心悸。周一至周五的9点到17点,奚秋潇基本上已
成了惊弓之鸟,每天的17点后长吁一声,又过了一天,周五的17点后长叹一
声,又过了一周。10天后的一个下午,奚秋潇接到了唐侗的电话:“他们来
过了!”这五个字让奚秋潇在盛夏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晚,唐侗告诉奚秋潇,调查组来了解奚这几年由旅行社安排出行的情况,
旅行社领导指定唐侗接待,唐侗答应过几天整理材料给调查组。唐侗拿出了
一叠材料交给奚秋潇,这是近年来新昱与旅行社的全部业务往来资料,旅行
社的财务已经做了仔细核对,其中出现了一笔奚秋潇私人的机票款,唐侗认
为数目不大,调查组不至于抓住不放。奚秋潇希望现在把钱补上帐就平了,
唐侗觉得这样做不妥,旅行社财务不好处理并信誓旦旦地表示:这种事在企
业太普通了,绝对没事。奚秋潇从来就相信唐侗不会害他,所以也就同意了
这种处理方法。可悲的是直到此时,奚秋潇还是认为作为企业现任总经理报
销几张私人机票不算什么。从以后的事实来看,唐侗也确实没有主动地加害
于奚秋潇,但他们都犯了重大的错误——轻视,从而失去了宝贵的弥补错误
的机会。
奚秋潇是个有思想的人,他曾非常认真地品味美国时任总统小布什在捷克讲
的一段话: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眩目的科技;不是浩瀚
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
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
来才不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这个笼子四周插着五根
栅栏:那就是选票,言论自由,司法独立,军队国家化和三权分立。他也对
美国时任总统肯尼迪1963年的一段名言也曾反复咀嚼——创造权力的人对国
家的强大做出了必不可少的贡献;但质疑权力的人做出的贡献同样必不可
少,特别是这种质疑与私利无涉之时。因为正是这些质疑权力的人们在帮助
我们做出判断:究竟是我们使用权力,还是权力使用我们?他还曾再三吟诵
徐迟先生在风行一时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结尾的几句话——“他
(陈景润是中国当代著名数学家,1966年他的研究成果陈氏定理是世界三大
数学猜想之一哥德巴赫猜想最领先的成果)生下来时,,并没有玫瑰花,他
反而取得成绩。而现在呢?应有所警惕了呢,当美丽的玫瑰花朵微笑时。”
奚秋潇长期以来一直非常认真地思考他所在的这类企业的现代化走向,立足
于需要,也立足于可能,他为企业设计了独特的企业文化,他希望企业文化
能规范和引领企业始终朝着正确的方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他深知职场有
时风急浪高,有时静水深流,为了不使自己自己失控,奚秋潇尽量避免应
酬,以至《东昱晚报》的资深记者当面调侃他:奚总现在是深居简出。当奚
秋潇被调查后,有人脱口而出:他怎么会呢?他有洁癖啊!但这仅仅是问题
的一面,另一面是奚秋潇对公款消费早就觉得习以为常了,对公款私用也觉
得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认为应该是年薪的一部分。临近退休了,自己的钱能
少用则少用,能不用则不用。这是可怕的贪欲、这是可悲的无知、这也可以
被认定是可恶的犯罪,当奚秋潇真正领悟时,他已经被甩得很远了!真理的
训诫、箴言的规劝都没能挽救奚秋潇人生的滑落、对崇高的向往、对知识的
渴望、对公平正义的追求都没能帮助奚秋潇战胜人性的贪婪,奚秋潇被自己
折磨得遍体鳞伤心力交瘁﹍
当天晚上,奚秋潇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了林蓁蓁,两人一致觉得事态正在变得
严重,奚秋潇希望林蓁蓁马上离开,尽管所有事情与林蓁蓁无关,但调查中
动态的过程会严重地影响她,她的担忧,多疑,犹豫也会干扰奚秋潇,当然
更多的考虑是奚秋潇想尽力保护她,使她免受更大的伤害,因为奚秋潇深知
客观上他已经深深的伤害了她。奚秋潇是林蓁蓁余生的全部希望和依靠,在
相当一段时间里,林蓁蓁在亲友中间是自豪的,人们称赞她有眼光,买了一
个绩优股(收益持续上升的股票),而现在,林蓁蓁在为奚秋潇的命运忧心
忡忡,魂不守舍,也为自己未来的命运感到茫然。林蓁蓁立即购妥第二天上
午的机票,这也是他们结婚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匆忙被动无奈地离别。
在机场的候机厅里,夫妻俩“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林蓁蓁担心丈夫将
独自一人直面命运的叵测;奚秋潇担忧妻子一人在加拿大寝食难安的生活。
对这个候机厅,夫妇俩在熟悉不过了,多少次从这里出发别离、多少次在这
里归来团聚。与今天相比,奚秋潇和林蓁蓁都觉得以往别离的伤感孤寂真是
被浪费了甚至是被滥用了!当林蓁蓁的身影消失在出关检查厅时,奚秋潇忽
然有一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感觉,他记住了林蓁蓁的嘱托,一直等到林蓁
蓁来电话说自己已经出关了,才放下一颗悬了很久的心,因为他和妻子都担
心出关受阻。
第二天,奚秋潇又一次接到了他害怕听到的电话,调查组明天要到新昱作延
伸调查。奚秋潇只能紧张而有序地作了接待安排。
奚秋潇暗暗感到庆幸,有两件事情他早已作了安排。第一件是新昱曾安排中
级管理人员及劳模先进到境外考察,尽管可以说出一大堆对企业生存发展的
好处,但这毕竟属于公款旅游,后来是被明令禁止的。奚秋潇决定让参加境
外考察的在职干部退补这笔费用。奚秋潇就此事征求冒菁菁的意见时,冒菁
菁不以为然,她认为现在退钱已经于事无补了。在征求任融的意见时,任融
思考良久觉得退总比不退好,奚秋潇嘱咐任融一定要与有关人员个别谈,如
果有人不愿意千万不要勉强。第二天,任融逐一通知有关人员,在当天下午
收齐了还在新昱工作人员的全部退款,任融告诉奚秋潇:没一个人有疑义有
怨言!奚秋潇用他小而有神的眼睛盯住任融很久,两双眼睛对视着,任融有
些伤感地离开了,奚秋潇眼睛湿润了:这些干部知道我遇到大麻烦了,是在
以这种形式帮我啊!
第二件事情是奚秋潇仔细检查了近几年来他所签的所有差旅费单据,凭记忆
找出了公款私用和用于公关但让旅行社换开发票的部分,并将这部分钱打入
了财务,然而做这件事情的后果究竟是亡羊补牢,还是不打自招,至少奚秋
潇在当时是坚信做了正确的事,而最后的结果证明这是一件大蠢事大错事!
第二天上午10时,调查组曲喆一行四人准时来到了新昱。两人查账,两人找
奚秋潇谈话。曲喆和一个被称为陈老师的中年女性在谈话前主动表示要看看
奚秋潇的办公室,奚秋潇顿时意识到:这可能也是调查。去年新昱办公室装
修时,冒菁菁曾问奚秋潇:需不需要在办公室装修一个洗手间,现在很流行
的,被奚秋潇一口拒绝了,他不是个生活奢侈个性张扬的人。奚秋潇还让工
程部把办公室原有的一个大鱼缸搬到了办公楼休息室,好让员工在休息时共
同分享。但这些在现在显然已经微不足道了。曲喆和陈老师在奚秋潇办公室
的一面墙上看到了一幅字:“温不增华,寒不改叶。无名有品,无位有
尊。”两人相视一笑。这一笑使得奚秋潇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曲喆和陈老师与奚秋潇开始了认真而重要的谈话。陈老师主谈,曲喆像个记
录员。陈老师在介绍了调查的大背景后,要求奚秋潇就几个方面谈谈他所了
解的上级领导情况。奚秋潇字斟句酌地谈了近一个小时,感觉气氛越来越轻
松。曲喆经常会插话,奚秋潇感到他对零售企业不熟悉但对零售体制中投
资,采购一些关键岗位的权力过大比较敏感。
在奚秋潇已经很放松时,陈老师终于切入了正题:“奚总个人有要向组织谈
的情况吗?”
奚秋潇扼要地汇报了他随同妻子林蓁蓁移民的情况,他着重强调了几点:第
一,妻子移民是为了看病,她被头疼折磨了20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
个比较适合的旅居加拿大的华裔中医,要长期看病只能移民;第二,我的身
份是新昱向社会招聘的管理人员,我是有劳动手册的,而且新昱是三级企
业,我不属于需要申报的级别;第三,由于我居住年限不到,我的加拿大绿
卡已经过期失效。奚秋潇对自己的条分缕析颇有些得意,与案头工作做得很
充分的调查组相比、与组织对国有企业管理人员的要求相比,他实在太书生
气了!曲喆只是似乎无意地插了句:“国资委后来有个补充规定,重要企业
的管理人员都列进去了,你不知道吗?你没填过表吗?”
奚秋潇无言以对。
陈老师问道:“这几年,你出境是怎么请假的?”
奚秋潇如实交代:“请假的时间都是对的,目的地是不对的。”
曲喆有一次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个久经思考的问题:“你到加拿大住在哪
里?”
奚秋潇脱口而出:“我买房了。”
曲喆低着头仍然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房价是多少啊?”当曲喆听到奚秋潇
说的房价时,似乎有些惊讶地说:“不贵嘛!”给了奚秋潇一个波澜不惊的
感觉。
后来林蓁蓁和奚秋潇的其他亲友都一致认为奚秋潇当时回答买房是不策略
的,完全可以说是租房住的,他们很难查的。奚秋潇认为以他的收入完全买
得起这套房子,不必说假话。但随着事态的恶化,奚秋潇确实一直陷入了沉
重的思考:当初要是讲租房会怎样,可历史不能假设。
曲喆对奚秋潇在几年前就能买国外的住房感到怀疑,他在调查组内明确表示
了他的怀疑,他在林蓁蓁单位调查时,也明显流露了这种怀疑。曲喆的不依
不饶是对中国共产党的忠诚,也是对一切腐败分子的痛恨,其间有没有对奚
秋潇这类国企高管的羡慕嫉妒恨就只有天知道了!
中午时分,调查组汇总了查账和访谈的有关情况并即刻向新昱作了反馈。反
馈是由陈老师向奚秋潇进行的,主要内容是:在业务活动经费中违规购买和
使用商业预付卡;违规组织员工公款旅游;奚秋潇个人重大事项需立即向组
织汇报。奚秋潇表示:移民事项刚才已经向上级党委作了书面汇报,旅游的
公款也已由员工个人退还到帐,预付卡已封存听候组织处理。陈老师表示这
样做比较好,预付卡和公款旅游各单位或多或少都存在,以后要注意,移民
事已经汇报了不错。下午一点不到,调查组就离开了新昱。冒菁菁给邵主任
打了个电话,邵主任听说调查组这么早就离开了脱口而出:“那你们没什么
事情。”
奚秋潇如释重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给林蓁蓁发了个消息:已走,没事。那
边已是凌晨,林蓁蓁显然还在焦急地在等消息,她马上回了个:OK。
将近一个月了,奚秋潇觉得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他无力地靠在办公室的沙
发上迷迷糊糊了。
冒菁菁走进了奚秋潇的办公室,她向奚秋潇介绍了她机智沉着应付调查组的
情况,一脸轻松地说:“我早说了,你没事的,怎么样,相信了吧,晚上一
起吃个饭,林蓁蓁又不在,轻松轻松?”
奚秋潇一脸疲惫地说:“算了,这一向睡得不好,一直是夜半惊魂,今天想
好好睡一觉。你真认为过去了?”
在冒菁菁眼里,奚秋潇很少如此不自信,现在看来这个男人也不是能经事的
男人,冒菁菁有些失望地离开了办公室。冒菁菁曾经非常佩服甚至有些崇拜
奚秋潇,在认识奚秋潇不久,她就欣赏他的口才文采,羡慕他活跃的思路,
喜欢他的男人味,她默默地关注着奚秋潇在新昱一路升迁,直到奚秋潇竞聘
就任新昱总经理助理,冒菁菁从心里认为自己看人挺准,奚秋潇还会有很大
的职业上升空间,后来奚秋潇被调离了新昱,冒菁菁很有些失望,在奚秋潇
办公室还流下了眼泪,让奚秋潇好一阵感动,好一阵朦胧。在奚秋潇离开新
昱的几年里,两人联系逐渐减少。直到上级刚决定奚秋潇要回新昱就任党委
书记兼副总经理而外界还很少有人知道时,冒菁菁就及时来了祝贺电话。
从内心讲,奚秋潇认为冒菁菁作为一个异性朋友,总分还是比较高的。之所
以两人的关系始终不温不火,在奚秋潇有两个顾忌:一是外界相传冒菁菁同
某领导的关系密切,而这位领导也确实托付奚秋潇要照顾好冒菁菁;二是奚
秋潇不认为会有真正纯粹的异性朋友,他害怕自己分寸感把握不好。
奚秋潇给任融打了个电话,感谢她对调查组周到细致的接待安排,任融则希
望奚秋潇保重,有什么为难事尽管让她做,奚秋潇心里感到阵阵温暖。
下午接近下班时,邵主任给奚秋潇来了电话,让他下班前将护照交上去,这
实际上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信号,可惜奚秋潇并未读懂,他真的活得太自我
了,对当下的社会行情浑然不知,继续在自我安慰中熬着。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第二天起,各种风言风语向奚秋潇铺天盖地猛扑过
来,其中每一条传言都足以对奚秋潇构成巨大的杀伤力。任融婉转地向奚秋
潇表达了深深的担忧,奚秋潇却反过来极力地宽慰她。任融问:“奚总您会
离开新昱吗?”奚秋潇眼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这个位置看来是肯定
坐不住了!现在的问题是能否相对体面地离开。”任融不解地问:“这些事
各企业都有,会这么严重吗?”奚秋潇无法正面回答她:“你帮我好好想
想,还有什么事要做吗?要抓紧做啊。”奚秋潇看任融眼泪快流出来了,连
忙把她劝走了。
晚上,林蓁蓁带来了奚秋潇不愿听到的消息:调查组又到林蓁蓁的单位了,
并流露了对奚秋潇几年前购置国外住房能力的置疑,林蓁蓁提醒奚秋潇要密
切关注唐侗那边的情况。这天晚上,奚秋潇又失眠了。
第二天刚上班,奚秋潇就给唐侗挂了电话。唐侗告诉他,调查组又来过了,
拿走了全部资料,尤其对奚秋潇用公款购买私人机票很重视。唐侗一再宽慰
奚秋潇,数目不大,肯定不会有问题的,请他放心。
此后的几天里,奚秋潇掐着手指计算着调查组在企业调查两个月的日子,这
日子过得可真慢啊!这些天尽管外界传得沸沸扬扬,但调查组却毫无动静。
那天快下班时,奚秋潇座机上响起了铃声,那个平时听起来悦耳的电话铃声
在这段时间里奚秋潇觉得特别刺耳,看到来电显示是邵主任的电话号码,奚
秋潇浑身气血冲顶一阵晕眩。邵主任的声音却是依然平静:“奚总,党委决
定,在新昱新的党委副书记到任前,由冒菁菁分管这方面工作,鲁书记让我
征求您的意见。”奚秋潇听到电话里是这个内容才如释重负,他在这个节骨
眼上当然不希望有新人进新昱:“邵主任,好的,替我谢谢鲁书记!”
奚秋潇掰着手指计算的调查组两个月的日程仅剩下两天了。中午冒菁菁走进
了奚秋潇的办公室:“鲁书记找我谈了,要我分管党委的日常工作,并说现
在新昱这个情况,马上任命我党委副书记有困难,先工作起来再说。我对他
说压力很大,暂时顶一下可以。”奚秋潇听着这话心里有些不是味道,这样
的安排是冒菁菁梦寐以求的,因为当时鲁文洋并不同意奚秋潇这样安排的提
议,为尽量避免不熟悉的党委副书记进新昱,才会提出希望赵言回新昱的建
议。现在冒菁菁在奚秋潇这里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奚秋潇是个眼里揉不
得沙子的人,他自己不会作假,也反感别人作假。其实冒菁菁这句话只是例
行的场面上的客套,从鲁文洋找她谈话时起,她的内心对奚秋潇已经发生了
微妙的变化,但她还是透露了奚秋潇期待已久的好消息:调查组已经离开
了。奚秋潇闻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有些兴奋地提议:“晚上一起吃个
饭?你有安排吗?”冒菁菁有些歉意地婉言拒绝了:“奚总,对不起,晚上
和女儿的老师约好了,小孩的事最不敢耽误了。”奚秋潇知道冒菁菁这一段
时间在为女儿的“小升初”(小学升初级中学的俗称)打点关系:“没关
系,没关系,忙你的!”这两个人10多年断断续续的彼此都有些朦胧的关
系,此刻清晰了,却也永远地结束了。
在此之前,鲁文洋找冒菁菁谈了一次话。鲁文洋表示:鉴于新昱当前的复杂
情况,你党委副书记的任命还有些困难,先把工作担起来。奚秋潇我们是保
不住了,新昱的各项工作不能耽误,你要辛苦点,要学的聪明点,政治上再
成熟点,临别时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一句话:“为了你的副书记任命尽早下
来,领导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你面子好大,要心中有数!”冒菁菁笑得有点
苦涩。
当天晚上,冒菁菁终于下决心去陪领导游泳了。
这位领导在见到冒菁菁的第一眼时就被冒菁菁的美貌深深地吸引了,他曾经
对邹正滑直言不讳地说:“新昱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从此他利用一切机
会接近冒菁菁,帮助冒菁菁。冒菁菁使尽浑身解数与之周旋了近两年,这已
经几乎是个奇迹了,领导也够有雅量的,冒菁菁也够有魅力的。可今天不知
为什么,冒菁菁忽然觉得已经不得不有所表示了,奚秋潇的形象在冒菁菁脑
中只是一闪而过。
在仅对内部会员开放的游泳池里,领导早早地游开了。冒菁菁一身泳装款款
地走了进来。几年来,领导最喜欢与冒菁菁一起游泳。冒菁菁适中的身材,
丰满的胸脯和饱满的臀部被泳装绷得紧紧地几乎喷薄欲出,令他浮想联翩,
这一大片白嫩的肌肤骄傲诱人地裸露着,领导总是看也看不够。每每看到冒
菁菁穿着泳装的凹凸有致的身材,这位当过兵的领导总是会想起他非常喜欢
的军旅歌手马玉涛的那首歌《马儿啊你慢些走》“马儿啊,你慢些走呀慢些
走,我要把这迷人的景色看个够。…我爱你多采的风姿,我想看个够啊,总
也看不够,总也看不够。…我爱你美妙的声音,我想听个够啊,总也听不
够。”
冒菁菁用优美的泳姿游了两圈后,和领导在池边休息。冒菁菁明知故
问:“领导今天怎么会这么清闲啊?”领导看了看左右,小声说:“想你
了!”冒菁菁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这是领导梦寐以求的脸色。冒菁菁用以
前从未有的娇媚回答:“我不相信,你身边的人不要太多喔。”领导忍不住
在水中轻轻弹了弹冒菁菁的胸脯:“没良心,为你的事情打了多少电话,求
了多少人啊?你知道的,我以前是从不求人的。”冒菁菁真有些感动了,她
做出了一个出乎领导意料,也令自己后来感到不可思议的举动,在作自由泳
准备姿势时,在水下,她的手有意无意地碰到了领导的敏感部位…
冒菁菁在宾馆开好了房间,有些不耐烦地等了一会。领导蹑手蹑脚地闪了进
来:“你的手机呢?今天可别像在汶川那样老是被干扰。”领导把床柜上冒
菁菁的手机关掉了。冒菁菁娇滴滴地说:“那你的手机也关了。”“我的手
机不能关,万一大领导找我呢,调到静音吧,噢,不,静音也不行。”冒菁
菁是一个有自我保护意识的女人,她掀开被子起床把领导的手机拿到了外
间,领导此刻看见的冒菁菁是全身赤裸的,他热血沸腾了,于是身手矫健地
脱光了衣服,扑向了冒菁菁,冒菁菁全身赤裸地好像有些渴望地迎接了领
导。两人紧紧相拥着,领导和冒菁菁热烈地湿吻着很久,冒菁菁觉得领导身
体的反应似并不强烈。领导猛然从冒菁菁身上起来,并打开了灯,他贪婪地
看着冒菁菁优美的胴体,冒菁菁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扫瞄着领导,领导身体的
松弛和疲软是冒菁菁早就有所预料到的,她随即关了灯。领导两只手贪婪地
摩挲着冒菁菁的乳房,轻轻地咬着她的耳垂:“平时看到你走路时,这两个
宝贝一晃一晃的,真撩人啊…摸起来手感真是太好了…”冒菁菁挑逗地回了
句:“我看你们李老师的那个也挺丰满的,看你那么娴熟,天天在帮她按摩
吧。”冒菁菁的两只手也开始抚摸起领导的身体,领导顿时觉得冒菁菁在这
方面的功力非同一般,他开始有些兴奋:“是的…天天要的…她的那个是不
小,不过她现在松了下垂了…”“我现在也比过去松多了,生女儿前那真是
亭亭玉立,哎!给女儿喂奶时间太长了。哦…看来你是真喜欢这个…”领
导:“以后就给我一个人喂奶吧…”冒菁菁娇滴滴地:“看来我只有这个地
方让你喜欢,哦…”领导心领神会地将嘴从冒菁菁的脸颊脖颈移向乳房,真
的吸吮起来并将腾出的双手向下移动,直达目标…“啊﹍”冒菁菁失声叫了
一声。领导看着冒菁菁迷离的眼神很是骄傲:“我一直想着宝贝的小手能牵
着我、捏着我、引导着我…我要用我的力量使你欲仙欲狂…”冒菁菁两只手
放肆地捏着揉搓着这位领导,在领导不知不觉中,替他带上了套子,当领导
感觉到时,冒菁菁用纤纤细手捂着领导的嘴在他耳旁娇媚地说:“到底是领
导,这个时候还这么清醒。嘘,乖,这几天要特别当心,你懂的…我怎么也
要保护好领导吧。”看着领导十分惊诧的神情,冒菁菁神秘地一笑:“以为
我年纪大了是吗?我可是很会闯祸的,带环也中过彩的…您保养得这么棒,
那么有活力,在我身上肯定是百发百中的…”领导被冒菁菁撩拨得难以自已
了,冒菁菁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加强了力度:“我要你说,你还有别的人
吗?”“没有…有了你…谁也不要了…哦…你的两只手太会弄了…”冒菁菁
点到即止地放慢了节奏:“那你再告诉我,你同李老师是怎么做的?”领导
不情愿地腾出了一只手在协助冒菁菁的两只手加快节奏加强力度:“我们…
很快…几分钟…有时还要看看片子才能做…”冒菁菁不依不饶地继续追
问:“那多少时间来一次啊?”“一个月左右…”“那现在一般什么姿
势?”“哦…哦…她喜欢后面…我喜欢她在上面…菁菁…我实在受不了了…
求求宝贝让我…”冒菁菁此时已经满脸潮红:“我也想要了,人家就是想让
你时间再长点慢点嘛,我不想你太快!”领导激动地:“宝贝,我的小菁
菁!”冒菁菁一跃而起:“我先在上面…哦…”领导大叫一声:“菁菁,我
终于进去了,你是我的了!”冒菁菁上下前后左右地扭动着,把领导的双手
按在自己的上下跳跃的乳房上,领导的双手用力的揉捏着,冒菁菁淫荡地问
领导:“感觉怎么样?”领导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太,太舒服了,噢,
噢!你呢?我让你舒服吗?”冒菁菁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了:“嗯…再坚
持…再挺住…待会儿…再到我后面…”冒菁菁话音未落,领导却大叫一声后
瘫软了下来,但仍用足力气把冒菁菁抱在自己身上,两只手尽力地揉搓并按
住她的臀部不让她动弹,在她耳旁轻轻地问道“你对我今天的表现还满意
吗?”冒菁菁妩媚一笑:“如狼似虎,好猛啊!你再想要我就不能再有其他
女人,你相信吗?女人的第六感惊人地准确。”冒菁菁手捏着疲惫不堪的领
导:“留点精气神给我好吗?”领导正要说什么,外间的手机响了,领导一
跃而起去接了个电话,这是一个更大领导来的电话,领导回到床边穿起了衣
服,冒菁菁向领导投去了嗔怪的眼神,领导摸了摸冒菁菁潮红的脸色、捏了
捏她两个含苞待放的乳头恋恋不舍地匆匆离去了。
冒菁菁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却意犹未尽,她对领导的性能力相当失望,冒菁菁
的性高潮刚刚来到,领导就坍塌了,这使她十分难受,一看时间才9:35分,
冒菁菁想到了司徒木。
中国有位著名作家曾在有几亿收视率的大众传媒上直言不讳地说:喜新厌旧
是男人的人性问题而不是道德问题。这可能是暗指男性和女性、雄性动物和
雌性动物的重大区别,这同荷尔蒙、主动性被动性、进攻型防守型等生理因
素有关,所有这些当然不能为道德败坏甚至犯罪开脱,但确实可以促使人类
不断加深对自身的认识。在男人性和爱是可以分离的,而女人一般性和爱是
难以分离的。大多数女性会因爱而性不会主动因性而爱。性爱分离的女性、
因性而爱的女性、特别是主动玩弄异性即使是出于报复目的也是十分可恶的
和可怕的。冒菁菁顽强地抵御着领导的色诱有近两年的时间,她最终还是未
能逃脱被玩弄的命运,这固然与她过于看重国有企业权位带来的丰厚利益有
着直接的关系;固然也与她对自己素来尊崇又求之不得的男人忽然遥不可及
有关;但更深更广的渊源则是植根于经济政治人格还没有完全独立自立而形
成的人身依附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冒菁菁也是个不幸的被污辱被损害的
女人。然而,冒菁菁在吞下这颗苦果以后,没有消化掉,而是把这颗苦果呕
吐出来迅即让渡给了他人。这在冒菁菁看来,可能获得了暂时的心理平衡,
甚至还会有一种报复男人战胜男人占有男人的成就感。但当她回忆以前曾经
有过的或者是经历以后可能拥有的真情真爱时,她的内心是否会泛起一阵阵
肮脏龌龊的感觉?是否会担心这是对圣洁情爱的肆意玷污?是否会从内心深
处涌起对所爱之人的一丝忏悔?
司徒木是新昱信息技术部的员工,80后的大学生,身高1.84,从初中到大学
一直是校篮球队员。在一次帮冒菁菁排除电脑故障时,两人相识,冒菁菁欣
赏司徒木的阳光,活力,健美;司徒木惊叹冒菁菁是熟透了的美女,开始了
他对冒菁菁不折不挠地狂轰乱炸地马拉松式追求。
冒菁菁确实是熟透了的美女,在长达近4年的时间里,冒菁菁没让司徒木得
手,也没使司徒木放弃。没使司徒木放弃,是因为冒菁菁确实有些喜欢他的
健壮的躯体,她深信,在司徒木那里可以找回她冒菁菁的自尊,可以补偿她
冒菁菁的屈辱,可以满足她冒菁菁的性欲;不让司徒木得手,是因为,冒菁
菁在仕途上还有追求,对纯正的男女之爱还一念尚存。她从少女时代起,心
中就一直有个偶像,他挺拔厚实,心胸开阔,视野深远,学识渊博,就像她
看到过的中国著名剧作家曹禺先生给红极一时的影星刘晓庆写过的8个字:
诚重劳轻,求深愿达。
多少次的男欢女爱中,冒菁菁只感觉到了性,没有感觉到爱,没感觉到她所
期待的爱。冒菁菁期待的爱到底是什么呢?她对此其实是混沌茫然的,但有
一个非常强烈的愿望就是平时能经常依偎在他怀中听他谈天说地,如果性爱
后还能与他相拥着,听他讲故事那就更好了。近几年这个人似乎越来越清
晰,特别是收到他的一条短信后,冒菁菁确信自己等待的就是他。这条短信
上只有中国女作家池莉的一段话:一个不甘平庸的女人,必然伤痕累累;只
有伤痕累累过,才更能体味和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离开不再爱你的男
人,不一定就意味着失败和痛苦。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个
又一村说不定就是你真正的故乡。好女不跟男斗,主动放弃不属于你的男人
吧。冒菁菁反复地看着这条短信,抚今追昔,百感交集。冒菁菁开始等待着
他的呼唤,她对自己的魅力从来就相当自信,她预感这一天为时不远了!她
要把自己残存的纯洁留给他,她要为他开放她从未对外开放过的心灵深处的
已经很狭小的处女地。然而这一天虽然似乎很近很近,却又是很远很远,而
且终于没能到来!
冒菁菁在床上拨通了司徒木的电话:“在干嘛呢,有空吗?”司徒木接到电
话惊喜不已:“冒总您好!我有空的,公司有什么事吗?”冒菁菁对司徒木
的反应灵敏、应对得当一直赞誉有加:“知道网球俱乐部吗?你马上到咖啡
厅等我。”冒菁菁心里其实是想让他直接来房间的,但她担心电话不安全,
更顾及自己的身价,觉得程序必不可少。她拖起懒洋洋的身子,匆匆洗了个
澡,补了补妆,走出了房间。
冒菁菁走进咖啡厅时,司徒木已坐在那儿,他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冒菁菁,
冒菁菁有些心虚地:“怎么了?看到什么了?”司徒木眼光有些迷离:“清
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因为冒菁菁喜欢文采,司徒木在这方面就相当用
功,试图在文化上接近冒菁菁心中的那一位。冒菁菁关心地问道:“乐珠说
什么吗?”“她不会说什么,你懂的。”司徒木平静地答道。
乐珠也是新昱的员工,追求了司徒木好几年。在司徒木的追求者中,乐珠排
名靠后,司徒木不喜欢她的皮肤黝黑,身材偏瘦,胸脯平坦,而在听取冒菁
菁的意见时,冒菁菁却将乐珠放在第一位。乐珠是冒菁菁一手安排进新昱
的,对冒菁菁无话不说,绝对忠诚。司徒木对冒菁菁的仰慕,乐珠心知肚
明。乐珠感觉到冒菁菁对司徒木若即若离,于是对冒菁菁倍加尊敬,当她得
知冒菁菁尽力撮合自己和司徒木的婚事时,更加感激涕零,所以,即使冒菁
菁和司徒木有什么,她也不会怎么样,她既要感恩又知道什么是大局。在今
天以前,冒菁菁也算对得起乐珠,确实没和司徒木发生过什么。
冒菁菁之所以要尽力说服司徒木接受乐珠并谨慎地控制着与司徒木关系的距
离,首先是因为她深知在中国当下,女人在仕途上有所进步最重要的资源是
什么,她必须把资源用在最关键的人身上;其次是职场上垂涎自己美貌的男
人已经不少了,甚至可以说她的情欲生活并不寂寞;最后是她十分自信能够
完全控制乐珠,只要真正控制了乐珠、控制了他俩的婚姻,司徒木也就在她
的股掌之间,这是冒菁菁的情欲储蓄。
近四年的时间,冒菁菁一直恪守着底线。在司徒木一再地恳求下,才会与他
看场电影吃个饭。吃饭时,只让他拉拉手,看电影时,才允许他抚摸手臂,
偶尔让他抚摸大腿。冒菁菁知道司徒木非常喜欢自己的乳房,她坚决不让他
触碰。分别时两人轻轻相拥,互贴脸颊,从不让他吻嘴唇,更不与他接吻。
有一次饭后,冒菁菁从洗手间出来,司徒木从背后抱住了她,两手揉捏她的
乳房,冒菁菁尽管有些沉醉,但还是很快推开了他。看电影时,司徒木喜欢
把冒菁菁的手拉向自己,冒菁菁总是用力挣脱,有一次在司徒木的百般恳求
下,冒菁菁的手才没有挣脱,但放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是司徒木抓着冒菁菁
的手在抚摸自己,不一会,冒菁菁抽回了自己的手,在抽手以前,她用力捏
了捏那里,感受到了力量,这个动作使司徒木始料未及又回味无穷。
乐珠不知是因为缺心眼还是有更可怕的企图,她把自己同司徒木的方方面面
都告诉了冒菁菁。司徒木同乐珠约会的前后,冒菁菁会冷淡他好几天。司徒
木结婚前,冒菁菁对他很冷淡。乐珠婚后第一天上班,就到冒菁菁办公室,
把她同司徒木的房事和盘托出。冒菁菁从乐珠那里知道司徒木很强壮,能持
续很长时间,司徒木告诉乐珠,和她做爱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舒服,司徒
木尤其痴迷乐珠丰满的臀部,特别喜爱那种姿势,司徒木性欲比较强,所以
对乐珠比婚前好了许多。乐珠生育后夫妻俩的第一次做爱,乐珠印象特别深
刻,老夫老妻不需要多少前奏,直奔主题,乐珠熟练地退下睡裤,抬起臀
部,司徒木努力了几次都未成功,后来在乐珠温柔地帮助下,司徒木似乎进
入了一片崭新的桃花园,两人十分酣畅淋漓。司徒木告诉乐珠,原来他担心
乐珠顺产会影响两人的夫妻生活,现在感觉比过去更好,他央求乐珠再给他
一次,乐珠答应两人睡一会后再给他,两人紧紧搂着睡着了。半夜时分,两
人又轰轰烈烈地大干一番,司徒木很少有地反复抚摸揉捏乐珠的乳房,在她
耳旁轻语道:“你的乳房看上去不大,但捏在手里丰满软和,你的皮肤稍黑
但摸起来细腻光滑,人家说黑人的皮肤就是这样,你的下半身太好了,所有
男人都会离不开,你是我的唯一,我也是你的唯一。”“那冒菁菁呢?她肯
定比我好得多!”乐珠边抚摸着司徒木壮实的身体,边似乎不经意的话使司
徒木吃了一惊。司徒木信誓旦旦地说:“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你放
心。”乐珠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司徒木,不让他说下去:“冒菁菁对我,对我
们有恩,我知道她,她其实也是个不幸的女人,她所需要的其实是她心中真
正的性爱,她不会要新的婚姻。你渴望她,这我知道!”乐珠的另一只手一
直捏着司徒木,此时她加大了力度,司徒木兴奋地叫了起来。乐珠的自然琐
碎具体的汇报对冒菁菁产生了不小的刺激,使她几个月都对司徒木不理不
睬。
司徒木问冒菁菁点什么,冒菁菁要了一杯木瓜汁,迷离的双眼直视着司徒
木。司徒木一时不知所措,相持了5分钟左右,冒菁菁轻轻地说了句
话:“没事了,你回去吧!”司徒木突然醒悟:“冒总,你稍等会儿。”司
徒木起身离开了,几分钟后,冒菁菁的手机收到了信息:“1616。”
1616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冒菁菁推门而入顺手锁上了门。司徒木老实地站
在了门边,有些不知所措。冒菁菁妩媚一笑:“我先去冲个澡。”不一会
儿,裹着雪白浴衣的冒菁菁出来了,边走边用毛巾把一头秀发盘了起来,到
了床边回头看看司徒木还站在那里边笑了。司徒木非常喜欢看冒菁菁的这种
笑,不仅笑出了这个漂亮女人的那对小酒窝,而且笑出了成熟女人的万般风
情。
冒菁菁躺在床上平复了一下自己后直奔主题:“我今天很想要你,你愿意
吗?”“当然愿意,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那好,
把衣服脱了吧。”司徒木听话地开始脱衣服,冒菁菁像欣赏一个模特儿一样
看着司徒木。由于一直不间断地健美训练,司徒木的体型非常强健,胸肌腹
肌都很明显,身上几乎没有赘肉。司徒木只剩一条三角裤了,他在迟疑着…
冒菁菁放浪地笑道:“别顶破了,快脱吧。”司徒木脸红了,脱下了三角
裤。冒菁菁盯着司徒木的裸体足足有一分钟:“过来,到床边来。”司徒木
开始放松了,走到了床边。冒菁菁那双媚眼像扫描机一样再一次扫遍了司徒
木全身,最后停留在她最神往的部位好一会儿才情不自禁地说:“真好啊,
看看就这样兴奋了,真好…快去冲一下,快…”
司徒木回到床上时,看到的是全身裸露的冒菁菁,此刻的这个女人比他几年
来意淫时的想象的冒菁菁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他简直怀疑自己这是不是一种
梦境。冒菁菁的柔情万种却又偏偏是活生生的:“司徒,今天把我变成你的
女人,把你变成我的男人,看你的本事了,乐珠可对我讲了不少,她有的,
我要有;她没有的,我也要有。”司徒木的嘴和两只手一刻都没有闲着,但
他感觉冒菁菁不是一个能轻易征服的女人:“我不知道你喜欢怎么
做?”“不管你怎么做,我只要如痴如醉欲仙欲死…”冒菁菁被司徒木撩拨
得兴奋了起来,双手在摸索着,司徒木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了,将她的两只手
按在了自己那里。冒菁菁眯着眼睛:“真乖,什么时候自己套上了?”司徒
木两只手开始用力地揉捏冒菁菁的身体:“乐珠说过的,你喜欢男人戴套,
哦…”冒菁菁也在用力:“你表现好点,我会奖励你的,哦…”司徒木的动
作开始粗野:“奖励什么,告诉我,啊…”“奖励…疯狂…啊…啊…”冒菁
菁的声音终于被司徒木的突飞猛进淹没了…
司徒木趴在了冒菁菁身上喘着气:“菁菁,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太快
了…”冒菁菁边喘着气边抚摸着司徒木的身体:“时间短了些,力度还
行…”“宝贝,让我休息一下,我再试试…”冒菁菁笑了:“还想要奖
励?”司徒木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又开始抚摸揉捏冒菁菁的身体,冒菁菁
闭着眼睛呻吟着…司徒木用嘴开始吻她的全身,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
停留在了冒菁菁最想停留的部位…
司徒木这一次大胆的动作让冒菁菁体验了前所未有的性高潮,冒菁菁紧紧抱
住了司徒木的头大口喘着气,大声呻吟着…
司徒木咬着冒菁菁的耳垂:“宝贝,看你这一身汗,去冲一冲,好吗?”冒
菁菁娇媚地:“冲不动了,都怪你…”“好,我抱你去。”司徒木突然用力
将冒菁菁抱了起来,向浴室走去。
冒菁菁快乐地享受着司徒木殷勤的沐浴服务,她感觉到司徒木身体的力量又
在雄起,就用手拍打着他:“又不老实了。”司徒木从背后抱紧了冒菁
菁:“我又想要了,你要吗?”“嗯…啊…”“宝贝,你累了,我来…”司
徒木把冒菁菁小心翼翼地抱到了床上,他想下床,被冒菁菁拉住了:“别去
拿套了。”司徒木迟疑着,冒菁菁头也没回:“这是奖励你的,我怀孕以后
从没有用这个奖励过别的男人,你懂吗?”“我当然懂!”司徒木所有感动
激动以及雄性本能冲动在冒菁菁面前长时间压抑后蓄积的自卑顷刻间转化成
彻底征服这个漂亮女上司的自尊迅速凝聚成了一股强大合力,以一种原始野
蛮的方式全部倾泻到冒菁菁身上,这也许正是开发了冒菁菁身体的某块处女
地、激发了冒菁菁许久以来的渴望、因应了冒菁菁对男性的真正需求,久旱
逢甘霖,冒菁菁开始放肆失态地大声叫唤起来:“我的司徒宝贝…真好…真
好…”司徒木用他从乐珠那里听来的冒菁菁最喜欢的性爱方式一次次将冒菁
菁送上了巅峰,并一次次从冒菁菁口中听到了最高赞誉:“太好了…太好
了…从未有过…”
风平浪静之后,司徒木平时看到的冒总又回来了:“你回去吧,在外过夜不
好,对乐珠好点”司徒木其实非常想与冒菁菁在这里过夜,他太迷恋冒菁菁
的身体,他认为如果让他稍事休息,就可以好好地再享受她一次。冒菁菁坚
决地让他回去,司徒木不敢再坚持,他贪婪地用力揉摸着冒菁菁的乳房和臀
部,其实他的手就一直没离开过冒菁菁的身体,冒菁菁贪婪地捏了一下司徒
木:“你也可以让别人这么舒服的!”司徒木听了一愣,马上表态:“那我
知道了,我会应付好乐珠的。”冒青叹了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乐
珠好点吧。好好的,以后一个月会给你一次。”司徒木这才满意地才恋恋不
舍地离开了。
司徒木刚把门关上,突然间,听到冒菁菁嚎啕大哭,他迟疑了一会儿,没有
再进房门。冒菁菁哭了很久很久,才从牙缝里恨恨地蹦出三个字:奚秋潇
冒菁菁在新昱的管理人员会议上曾听奚秋潇讲过康德的一句话:从扭曲的人
性中造不出完全笔直的东西。冒菁菁在与司徒木近乎疯狂的性行为中只感觉
到了动物的本能而没有找到她心目中美的丝毫痕迹,此刻她不知是否还能想
起康德的这句至理名言。尽管为了让奚秋潇对自己刮目相看,冒菁菁买了康
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可因实在晦涩难
懂就一直束之高阁。一次,奚秋潇在冒菁菁办公室书橱里看到了这套哲学名
著后委婉地说了句:“你喜欢康德的话,可以先看看李泽厚先生的《批判哲
学的批判》。”
领导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午夜,李老师还没有睡觉,正在听上海人民广播电台
的节目:播音艺术家级的播音员陈醇先生正在播专题节目《孟小冬的唱腔艺
术》。李老师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留美生物学博士,作为无党派人士,
因各种条件正好符合当时的政治需要,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东昱省的副省长。
李老师是在父亲身边的唯一孩子,李老师的兄弟姐妹都被父亲送到了国外。
李老师五十开外年纪,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由于受父
亲的影响,对京剧比较痴迷。领导的父亲是仅经历过“长征”的老红军,由
于文化水平不高,最后的官阶停留在厅局级,享受副省部级医疗待遇。两人
也算是门当户对,可领导在这方面是个绝顶聪明人,从当下的世态来看,李
父即便是花瓶副省长,但还是正儿八经的副省部级,在级别决定一切世俗标
准界定,李老师家的门庭从总分上是略高于他的,所以,领导对李老师客气
有加。领导笑嘻嘻地说:“这么晚了,还在听京剧啊?”李老师意味深长地
笑答:“等你呀。”领导有意避开了话题:“哎,你就一点不喜欢流行音
乐?一点不赶时髦吗?”“你是真不懂啊,京剧当年可是最时尚最时髦的,
上至宫廷贵族下至黄包车夫都能流行。在上层社会,你不懂京剧简直就是个
乡巴佬。”领导只能点头称是:“说的也对,可是﹍”电台里的声音竟然吸
引了不懂京剧的他:“余派唱腔讲究的就是一个“余”字,孟小冬演绎的余
派《沙桥饯别》唱腔真是满口余香、余音袅袅、余兴未尽、余味无穷…”领
导竟脱口而出:“说得真好啊!”李老师奇怪地笑了:“你知道《沙桥饯
别》?”领导连忙掩饰:“讲得太好了,是陈醇吧。我先去洗漱。”领导走
进了洗手间,拿出手机给冒菁菁发出了一条信息:“满口余香、余音袅袅、
余兴未尽、余味无穷…”
领导回到卧室时,李老师还在等他。领导歉意地说:“今天有点累了。”李
老师莞而一笑,把背部转向他,领导会意地帮妻子解开了胸罩,开始抚摸她
的乳房,李老师顺势躺了下去,一动不动地尽情享受着丈夫的抚爱…手机铃
声响了,李老师敏捷地拿起了丈夫的手机,是一条信息:“雄赳赳,气昂
昂,跨过鸭绿江。”李老师不解地嘟哝着:“小冒真逗,这么晚了,发这个
信息干嘛?”领导毕竟是久经沙场反应非常敏捷:“噢,白天聊天时,我问
过她这段歌词,怎么就这一句呢?”领导转过脸去时竟露出了得意自豪的神
情,那边李老师却传来了一句话:“你心不在焉…”领导只得继续苦干加巧
干…
随着调查组的离去,奚秋潇的心竟然渐渐地松弛了,他不断地宽慰林蓁蓁:
俗话说没有什么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是任融等人却是不断地给奚秋潇带
来令人揪心的消息,为了保持基本的睡眠,奚秋潇只能麻醉自己,欺骗自
己,完全失去了正常的警觉。
一天,奚秋潇正在召开党政班子会,一个过去的老部下给奚秋潇发了个信
息:要有被免职的准备。奚秋潇真正感到自己在新昱的日子屈指可数了,他
把任融找来,请她帮助他考虑有哪些事要尽快办,奚秋潇特别关照:公司安
排的境外考察,现在都让个人退补了钱,这件事对这些员工不公平,原先公
司说好是公费考察的,现在变成自费旅游了。既然是自费,每个人的诉求是
不一样的,是不能强人所难的。这件事是我奚秋潇的责任,我要在任期内解
决。任融觉得现在是非常时期,奚总别再管这个事儿了。奚秋潇一再坚持:
现在管这事有风险,不久,再想管就无能为力了,赶快想办法。我不想留下
遗憾。后来人力资源部制定了“十一”黄金周劳动竞赛的特别嘉奖办法,给
每个当事人作了灵活的适当的相应的补偿,奚秋潇心中的这一块石头总算是
落了地了。
这段时间,奚秋潇感到了冒菁菁对自己态度的微妙变化,奚秋潇觉得这也在
情理之中,加上自己有足够多的烦心事,也就没当回事。他没有想到到的是
冒菁菁生了一场病,高烧引起的肺部感染,住了两天医院,新昱没人知道,
只以为她公休了。只有司徒木和乐珠照料着她,冒菁菁没有让自己的丈夫回
来照顾自己。
冒菁菁的丈夫韦建东是东昱外贸公司外地分公司的销售主管,业务十分繁
忙,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儿子由爷爷奶奶带着。韦建东是当年冒菁菁的众
多追求者之一,他同冒菁菁的婚姻是冒菁菁一场轰轰烈烈恋爱夭折后的副产
品。十多年来,他们夫妇过着不咸不淡微风细浪的日子。在韦建东那里,冒
菁菁的美貌是一把双刃剑,既使韦建东在亲友面前极大地满足了虚荣心,又
会时时担心这种虚荣的幻灭。冒菁菁是一个把家庭,社会和工作单位截然分
开的人,在社会上,在夫妻各自的单位,冒菁菁给予韦建东丈夫应有的足够
的尊严,在公婆那儿给足丈夫面子,可在家里,冒菁菁同丈夫的感情交流很
少,不温不火地尽着妻子的基本义务,久而久之,韦建东也就习以为常了。
这次冒菁菁得病,原本韦建东想请几天假,冒菁菁坚持不要,韦建东知道她
的脾气也就不再坚持。乐珠见冒菁菁两天没来上班,便给她打了个电话,从
电话声中听出她生病了便赶到了医院,以后的几天是她和司徒木轮流陪伴着
冒菁菁。冒菁菁回到家以后,乐珠和司徒木还是经常来照顾她。
一天,司徒木趁着乐珠不在关切地询问:“那天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忽然病
成这样。”冒菁菁看着司徒木没有回答,司徒木俯下身想吻冒菁菁,冒菁菁
转过脸去,司徒木刚把手伸进被窝想抚摸她的胸脯,冒菁菁转回脸,脸色令
司徒木害怕:“你回去吧,我想睡了。”司徒木悻悻而去,心里想:女人的
心可真难琢磨,女人的脸色怎么说变就变阴晴不定呢?他想起了冒菁菁非常
喜欢的唐代刘禹锡的《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朗江上唱歌声。东边
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司徒木所不知道的是,这首诗是奚秋潇总
经理在新昱高中级管理人员会议上讲的,冒菁菁曾为此向奚秋潇请教过,她
对这首诗的意境非常喜欢,晴情相通,无情就是有情;有晴也是无晴。所以
经常在嘴边吟诵,司徒木非常留意冒菁菁,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濡目
染,也对这首诗很熟悉,可惜奚秋潇不会想到他对冒菁菁精心诠释的这种似
有似无若即若离的美妙意境竟然由司徒木在这个场合想起来;而刘禹锡则更
不可能预料到,他的这首妙诗会在这种场合被这两个人想起来用在这种场合
这种状态。
冒菁菁自己都不明白,今天究竟是对司徒木厌恶,还是对自己那天放荡行为
的厌恶。她起身到书柜前,找到了那本《商业公共关系》,翻到扉页,一行
字又一次映入了她的眼帘:冒菁菁女士指正   奚秋潇赠。
那是奚秋潇调离新昱前,冒菁菁到奚秋潇办公室送行时,奚秋潇郑重其事地
赠给她的,当时冒菁菁的感觉是奚秋潇对自己有意,而她是有意识地尽量回
避,但她还是说了句自认为会使奚秋潇感动的话:“奚总,这是我第一次收
到作者的签名本,我太崇拜你了!”这句话确实让奚秋潇感动和自豪了一
阵,可随着奚秋潇离开新昱日子的增加,奚秋潇同冒菁菁的联系减少了,因
为,奚秋潇感觉到,随着同新昱的渐行渐远,他同冒菁菁也就渐行渐远了。
此刻,冒菁菁的两行清泪洒落在书的扉页上,奚秋潇的签名渐渐模糊了,冒
菁菁慢慢地走到垃圾桶前,轻轻地将《商业公共关系》扔了进去。
冒菁菁对奚秋潇在某些方面的惊人记忆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想起奚秋潇曾
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张中行听说他年轻时的女友说他负心和落后时淡淡地
回过一句话,说我负心是人各有见,说我落后是人各有道。冒菁菁依稀记
得,自己曾向奚秋潇详细了解过张中行其人其事。奚秋潇告诉冒菁菁:张中
行是北京大学著名学者,与季羡林、金克木、邓广铭合称“燕园四老”,季
羡林先生称赞张中行先生是“高人、逸人、至人、超人。”著有《顺生论》
《负暄琐话》等。有趣的是,他也是风行一时的某小说中一个“落后人
物”的原型,他同该小说的作者曾有过一段恋情,对这场恋情终结的评价,
对当事人各自责任的认定,旁人的众说纷纭都带有那个时代的鲜明印记。冒
菁菁当时非常喜欢听奚秋潇讲这类故事,现在已时过境迁,当她想起这件往
事,凭着自己对奚秋潇的了解,他要告诉自己的就是八个字:人各有见,人
各有道。那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八个字?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冒菁菁后
悔自己当初没有问个明白,那时在一个单位,见个面太容易了,有什么也可
以随便问,可现在想问已经不可能了,至少是暂时没有这个可能了!能想办
法约他见个面吗?此时冒菁菁的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溢出了,可是她很快就打
消了这个念头,她终于什么都没做,一切都结束了!她深知奚秋潇的事情已
经没有任何转圜的可能性了、他这个人也已经是没有任何现实价值的历史人
物了!用一首时髦一时的词中的几句来表现就是“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
看今朝。”
那段时间,奚秋潇成了新闻人物,是行业内三五成群茶余饭后必谈的话题人
物。奚秋潇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赵言来看望奚秋潇了。赵言的气色似
乎很不错,走进新昱就一路与熟识的人打招呼,见到奚秋潇时看了他好一会
儿:“奚总还可以嘛。”
坐定以后,赵言问奚秋潇:“怎么会搞成这样,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我想听
你本人说。”
奚秋潇的回答出乎他意料:“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希望结论早点下来,
你们认为我该怎么办?”
“该激流勇退了,问题是怎么退,退到什么程度,邹总上次的事情也动静不
小,说是本来要吃官司的,后来还是搞定了。”
奚秋潇喃喃自语道:“也只能退了,只是他们肯不肯让我退得体面些。”
赵言看到气氛过于沉重,想幽默一下:“奚总,你办公桌上方的那幅画挂得
斜了,怪不得你近来不顺,你还别不信,这里面还真是大有讲究的。”
奚秋潇听到这句话,心里很不是味道,隐隐感觉到赵言有那么一丝幸灾乐
祸,他失望了,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心吗?他沉默以对。
奚秋潇在焦急中等待着上级对他的最后处理。任融给他发来了一条近来唯一
能使他高兴的消息:调查组将于11月27日向被调查单位反馈。反馈时就应该
有最后结论了。
11月28日,奚秋潇又听到一条好消息:他的护照已从上级有关部门发还到人
事部门,这说明他的护照已不再被扣。他把任融叫进了办公室,把这消息告
诉了她,任融已听到了这个消息也认为是个好消息,她脸上露出了近来少有
的笑容,她从心里祈盼奚秋潇早日解脱。
这段时期,新昱只有任融一个人知道奚秋潇切切实实地在做辞职准备,她为
奚秋潇已经到有关部门去了几次,详细了解了辞职的相关手续并作了几种辞
职方式的比较和辞职后交金(养老金,公积金,失业金,医疗金)方式的比
较。奚秋潇也在默默地处理一些必须的善后事宜。
一个星期以后的事实又一次无情地嘲弄教训了奚秋潇。这天下午,奚秋潇正
在向地区有关部门介绍新昱未来几年现代化的构想。邵主任的电话来了,鲁
文洋即刻要找奚秋潇谈话。
在鲁文洋的办公室里,鲁文洋宣布了免去奚秋潇全部职务的决定(奚秋潇担
任新昱的三个职务:党委书记,总经理,纪委书记)并说:你最好的结果就
是免职,到此为止。奚秋潇竟然吃惊地问道:“这事怎么还没结束?”鲁文
洋语焉不详地回答:“没——有,你还要协助调查。”鲁文洋特地将人力资
源部经理找来,当着奚秋潇的面关照她:“奚总的待遇照旧。”回过头来关
照奚秋潇:“新昱的公车不要再用了,上下班自己解决。”奚秋潇的回答
是:“这我知道。”
冬天的夜黑得早,奚秋潇回到新昱时已是万家灯火。冒菁菁,任融等都还在
新昱等着。奚秋潇还没走近她们就便平静告诉她们:“明天宣布。”奚秋潇
注意到,冒菁菁的脸色不好,眼光游移。奚秋潇回了自己办公室,任融拿了
几个文件进来让奚秋潇签字,奚秋潇低头签完交还给任融,任融站了会儿,
奚秋潇看着她,足足有几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任融只
能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冒菁菁和任融等几个人一起吃饭,大家的话都很少,冒菁菁的结
论是奚秋潇的性格使他必然失败,他做事可以,做人不行。任融看着冒菁
菁,觉得自己眼睛有点模糊。
第二天早晨,奚秋潇把新昱的汽车钥匙交还给驾驶员后,同他握手告别,驾
驶员后来对人说,他觉得奚秋潇的手是冰凉冰凉的。
此时新昱的大会议室里正在宣布对奚秋潇的免职和对新领导的任命。奚秋潇
孤寂地坐在自己办公室里。一个多小时后,在同新领导作了简单的必须的交
接之后,奚秋潇一刻也不想停留,他已经没任何必要停留了,他没有同任何
人打招呼,悄悄地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新昱后,他回头向新昱大楼投下了最后一瞥:新昱既是奚秋潇职业生涯
的起点,也是他职业生涯的顶点,又是他职业生涯的可悲的终点。这份复杂
的情感非身临其境难以理解。新昱这个企业,他奚秋潇已经是两进两出了,
上一次离开新昱是窝囊郁闷,这一次离开新昱是狼狈凄凉,而且这一次必定
是永远地离开了!他记忆深处忽然飘来了唐代元稹的名句:“时来天地皆同
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林蓁蓁以她的善良宽容尽量宽慰着自己心爱的丈夫,从来没有责怪和抱怨
他,但她真的感到无所适从,真不知如何才能帮助丈夫逃过此劫。坏消息接
踵而至,任融打来了电话:“调查组明天进驻新昱。”奚秋潇这时还在安慰
任融当然更是安慰自己:“离职审计是必须要走的程序。”任融有些着急
了:“不是离职审计,是专门组织的针对你的调查组。”奚秋潇暗暗吃惊不
小,因为鲁文洋没有吐露过半个字。他忧心忡忡地告诉林蓁蓁:真的有麻烦
了。邹正滑非常难得的打来了一个电话,叮嘱奚秋潇一定要守住底线。老领
导这次在奚秋潇为难时的这个电话使他深受感动。
晚上,奚秋潇辗转反侧,向林蓁蓁流露了令林蓁蓁不寒而栗的想法:“如果
一定要走到司法程序这一步,我会自行了断。”林蓁蓁泪流满面紧紧抱着相
依为命的丈夫:“不!那我怎么办?你一定不能!答应我!”奚秋潇后来的
艰难岁月里反复掂量林蓁蓁这句话的份量。这一夜,奚秋潇有生以来第一次
服了安眠药。
三支队伍同时进驻了新昱,他们是:调查组,上级审计中心的内审组,会计
师事务所的外审组,这在新昱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他们以对上级,对历
史,对企业,对员工负责的宗旨展开了认真全面彻底地调查。
在调查组对新昱进行延伸调查后,曲喆与陈老师发生了意见分歧,陈老师认
为奚秋潇对组织讲了实话,他有缺点错误,不适合继续担任现职,可以责成
上级党委作党内处理;曲喆则认为奚秋潇可能有大问题,现在看到的很可能
只是冰山一角,曲喆决定向上汇报,这次调查中,他依稀看到了几只大虎的
尾巴或几条大鱼的尾巴,抓大虎他担心误伤自己,抓大鱼他自信满满。首先
他决定侦察一番。他调阅了奚秋潇的档案,仔细研究了他的家庭背景和社会
关系,心中有了五成把握。然后,他同鲁文洋作了一次正式的谈话。
曲喆开门见山地告诉鲁文洋,他们在调查奚秋潇,他确信鲁文洋知道这一
切:“鲁书记,我们在调查奚秋潇,已经发现他向组织隐瞒了移民和在国外
购房这两个重大事项,也发现了他涉嫌经济问题的线索,想请您介绍他的一
些情况。”
鲁文洋没想到曲喆如此直截了当,回答得也比较正式:“他的情况档案里比
较清楚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曲喆笑了笑:“有些情况档案里是看不出
的。”曲喆有意停顿了一会儿,等待鲁文洋的主动,鲁文洋递了支烟给曲喆
并为他点火,他自己也抽了起来。曲喆笑得有点狡黠:“奚秋潇已经暴露的
这些问题使你们有点被动吧,现在一再强调要追责,当然我一直认为,要进
一步明确个人责任,领导责任的弹性还是比较大的。”这几句话的份量,鲁
文洋是敏感的:“曲组长,党委的态度很明确,决不护短,对奚秋潇也绝对
一样。”曲喆第一步的目的达到了:“鲁书记,奚秋潇是怎么被提拔
的?”以鲁文洋政治上的老练,不会听不出曲喆的话外之音:“奚秋潇是一
步步提拔上来的,在新昱公开竞聘总经理助理时上来的,过去当老师的,没
什么背景,没有人打过招呼。”曲喆突然问了句:“他当过你的老师
吧。”鲁文洋早有准备:“是啊,他眼睛里的我还是他的学生,下面反映他
一贯有点恃才傲物的。”鲁文洋为自己突发的灵感暗暗得意,因为他听说:
自己在主持学习时几次将造诣(yi)念成造诣(zhi)已经传为笑谈,现在
多少有点雪耻的味道。曲喆显然对这个成语毫无兴趣,他专注于自己的思
路:“你说,他5年前就有能力买国外的住房吗?”鲁文洋脱口问了一
句:“那套房多少钱?噢,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曲喆:“没什么不方便
的,人民币400多万吧。”鲁文洋心中嘲笑曲喆的少见多怪,这也就是奚秋
潇4至5年的年薪啊,他可是当了十多年的总经理了。可嘴上说出来的却
是:“噢400多万啊!”鲁文洋对他的口是心非没有一丝脸红,他对奚秋潇
也不会有一丝愧疚。一般情况下,鲁文洋不会主动加害于人,但更不会主动
地保护人,因为他认为任何保护都是要以他的仕途作抵押的,他的上级不需
要他保护,他的同级下级不值得他保护,需要而值得保护的只有他自己,真
诚道义良知只能在会上讲,散会后要践行的人是十足的傻瓜,他太精于此道
了,这也是这些年来他一直顺风顺水的原因之一。
与鲁文洋的谈话,使曲喆对调查奚秋潇的问题有了八九成把握,他精心地作
了向上级领导汇报的准备:奚秋潇作为主体为国有资产的重要企业的党政把
手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几年来刻意隐瞒移民住房等个人重大事项,利用公款
为自己购买机票涉嫌贪污,建议对其任职以来进行进一步全面的调查。曲喆
的汇报确实是言简意赅,一语中的,与会的大领导听后一锤定音:几年前就
移民了,一直欺骗组织,还占据着那么重要的岗位,要好好查,看看有没有
更多更大的问题,要他们党委组织调查,如果敷衍塞责要追责。曲喆如愿拿
到了尚方宝剑,他隐隐感到这次可能会有立大功的机会。
在调查组进驻新昱的情况下,奚秋潇只能再次痛苦地让林蓁蓁离开东昱,他
希望林蓁蓁远离漩涡,他一人做事一人担,尽可能地减少对妻子的伤害。两
人在机场依依惜别却相对无言﹍许久林蓁蓁凄凉地问丈夫:“我还能回国内
吗?”奚秋潇知道妻子问话的意思,他自己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当然
能!你没事的!”林蓁蓁也知道丈夫此话的意思,她难受地望着憔悴的丈
夫,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林蓁蓁要进国外港澳出境通道了,奚秋潇一反常
态,没有站在那里目送,而是转身就走了,而且走得很快﹍颇有点“风萧萧
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生离死别般的壮怀激烈。林蓁蓁看到了
丈夫的反常,她站住了,久久地望着丈夫的孤独的可怜的背影,一直到背影
完全消失…
奚秋潇走到地铁站口,等着林蓁蓁的电话。不知怎么,这次林蓁蓁出关的时
间显得特别长。奚秋潇好不容易接到了林蓁蓁顺利出关的电话,他一颗悬着
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在东昱还没有建地铁时,奚秋潇就配备了公务车,今天
他是第一次乘坐地铁,他深知公共交通以后就是他的出行工具了。
两次将林蓁蓁从自己身边“赶走”,奚秋潇心如刀绞,觉得自己就是个混
蛋,简直就是让妻子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他加快着脚步,既不想在这个伤
心地久留,又想作最后的挣扎,他要去找唐侗。
唐侗最近频繁地应付着奚秋潇:“奚总,你总是这么客气,你的这份情我还
不清了。我能做的事一定做好,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奚秋潇在“天下游”旅行社违规甚至违法犯罪的事有两种类型:一是购买私
人机票在新昱报销了,这可以被认为是涉嫌贪污罪;二是一些公关活动的票
据在旅行社换开发票,这又可能被认为涉嫌开假发票贪污。唐侗其实深知这
些问题的严重性,他以老运动员的经验一直心存侥幸,期望着调查组会走过
场。上次给调查组发现的奚秋潇用公款购买私人机票的证据,旅行社是有办
法弥补的,之所以按兵不动,首先是因为不想承担任何风险,不想给调查组
留下旅行社与奚秋潇沆瀣一气的印象,其次是认为数目不大,不至于对奚秋
潇形成杀伤力。现在,唐侗心里其实非常清楚,奚秋潇想要他帮助掩盖这两
个类型的问题,而他是不会那样做的,但他一直在敷衍奚秋潇,既想保全朋
友的情面,又想得到些实惠,唐侗一直在实施这种“两全之策”。奚秋潇已
经讲得很直白:不想进监狱,请唐总无论如何帮帮忙,唐侗还是在苍白地安
慰着奚秋潇,奚秋潇也还是走火入魔般地听信着唐侗。
这是一个湿冷的冬夜,任融的电话又一次使奚秋潇心寒胆落。任融告诉他:
据传,他这种身份用公款购买私人机票从法律上可以认定为贪污;奚秋潇的
护照和档案已被调走,大家的一致判断是问题在升级。
奚秋潇顾不得冬雨绵绵寒风凛冽,只得穿衣起床出门。再一次找到了唐侗。
奚秋潇询问旅行社是否接待过有关部门对他的调查,唐侗矢口否认。奚秋潇
让唐侗一定要帮他度过难关。在奚秋潇的追问下,唐侗不得已亮出底
牌:“除非司法机关介入,其他单位来,我们尽量不让他们看到底单,搪塞
说资料在搬场中散失了。我认为这么小的事,司法机关不会介入。奚总啊,
你实在是没经历过事儿!”唐侗说得特别真诚,奚秋潇再一次相信了他。其
实,唐侗已经知道检察机关调走了近3年奚秋潇在“天下游”的所有往来资
料。从主观上讲唐侗没有想欺骗奚秋潇,更没有主动加害于他,念及多年的
交情他确实想尽力帮他,但出于自保,他还是做了对奚秋潇很不利的事。新
昱为了维持良好的公共关系,保留了一些传统,不定期安排公关对象到境内
外考察,让他们拿发票来报销,可拿来的有些发票都是境外的,为了避嫌,
奚秋潇到唐侗那里加一定比例的开票费换开“天下游”的发票,可唐侗将奚
秋潇拿来的发票销毁了,这样“天下游”开给新昱发票的底单就是空白的,
这就成虚开发票了,唐侗这种自保行为客观上将奚秋潇落井下石了。就奚秋
潇问题的全部事实而言,就公正的法律而言,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奚秋潇一年
年一步步将自己送入深渊的,其他人有的在认真履职;有的是悠闲看客;有
的则心急如焚;有的是幸灾乐祸。以奚秋潇的这点人生经验、这点人脉关
系、这点处世技巧想要在事实面前瞒天过海,想要在法律面前逍遥法外,这
本身就是异想天开、这本身就有点滑稽荒唐。奚秋潇过去不信宗教,也不太
懂宗教,可他现在对马可•福音中的一句话深为叹服:没有任何秘密不会公
开,没有任何隐瞒着的事情不会暴露。
以事实为准绳,以法律为依据,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可在中国大陆这几十
年间,事实和法律都存在着巨大的弹性空间和宽阔的模糊地带,同样的事实
和同样的法律会给不同的人带来大相径庭的结果,这就是每个人的命和运
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奚秋潇是不幸的!
多年以后,当唐侗听说奚秋潇已经不在人世时,用了各种方式终于取得了林
蓁蓁的联系方式,试图去看望她,林蓁蓁回了一个信息:奚秋潇曾非常喜欢
纳尔逊•曼德拉说过的一段话:当我走出囚室,迈向通往自由的监狱大门
时,我已经清楚,自己若不能把悲痛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其实仍在狱
中。
从不堪回首的往事中,奚秋潇回到了现实。他接过了林蓁蓁的话茬:“我现
在什么也不想了,就是想早点与你团聚,哪一天宣布处理,哪一天就提出辞
职。”林蓁蓁不放心地说:“马上辞职,他们会不高兴吗?”奚秋潇伤感地
说道:“你知道吗?这种日子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我知道,我知道,
快了,快了。”林蓁蓁极力安慰着奚秋潇。
这天晚上,奚秋潇先后给冒菁菁和任融打了电话,他想听听她们的看法,冒
菁菁同意奚秋潇的分析,是该有结论了。奚秋潇感觉冒菁菁不想多说,就想
挂电话了:“奚总,你离开新昱的那天,我看病去了,对不起,没能送送
你,你多保重吧,再见!”冒菁菁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已经有些哽咽了。奚秋
潇在与任融通话时,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奚总你好吗?我们都很牵挂
你,新昱一点消息都没有。”任融还是希望奚秋潇作最坏的准备,外头的传
言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不像是空穴来风,这对你是十分地不利。奚秋潇尽力
不让任融感觉他的焦虑,挂断了电话。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枯坐在黑暗中的奚秋潇感到四周死一般地寂静凝固了,
突然这一切被一阵手机短信铃声划破了,噢,是从林发来的短信:“《雅尔
塔协定》继承了《慕尼黑协议》和《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苏德
友好条约)的非正义传统,是通过大国强权之间的协议,牺牲小国的自由。
所以,美国要为当年签署《雅尔塔协定》导致欧洲的战后分裂承担部分责
任。…这是历史上最大的错误之一,我们不会重犯这样的错误,为追求假稳
定而姑息暴政强权,牺牲自由。我们已经上了一课,任何人的自由都不能牺
牲。我们长远的安全和真正的稳定取决于其他人的自由。——2005年5月8
日,小布什在拉脱维亚如是说。”在几乎所有的其他人看来,此时此刻的这
个短信都是那么地不合时宜,可唯独奚秋潇心里却像明镜似的,这是老朋友
用近乎密码暗语的形式发来的信息,他沉思了良久才回了一条短信,这个短
信中只有一个符号——!。他想告诉老朋友,他能读懂这条信息的全部本义
和所有引申义;同时他更希望老朋友能读懂他的这个感叹号的更多弦外之
音…
这一夜不知怎样才熬到了天明,刚迷糊了一会儿,天已蒙蒙亮了,奚秋潇就
起床了,他想让自己清醒点,坐在沙发上静思,等待着天亮,天亮得好慢
啊!林蓁蓁的视频呼叫催启了冬天的早晨,她特地关照奚秋潇,千万别感情
用事,辞职的事先别着急说。奚秋潇没有心思地应承着,匆匆地出了门。
淅淅沥沥的冬雨增添了几分寒意,步行街依旧是当年模样,可奚秋潇已今非
昔比。奚秋潇曾在步行街口的东昱百货当过5年多总经理。当年的奚秋潇无
论是生理年龄,还是职业生涯,他都处在风华正茂,可现在却已是被调查对
象。奚秋潇疾步穿过步行街,上楼走进了邵主任的办公室。邵主任还是彬彬
有礼,给奚秋潇让座,并倒了一杯水:“奚总,稍坐会儿,纪委还来书记来
了,我们就走。”奚秋潇一愣:要走,到哪里去?他的脑子快速地运转着,
预感不好。不一会儿,还来就到了,奚秋潇跟着他们上了车,汽车一路行
驶,奚秋潇望着车窗外,怎么了?原来非常熟悉的路怎么忽然变得陌生了,
这到底要把我送到哪儿?奚秋潇这时已经明白了,这绝不可能是处理前的程
序性谈话了。
汽车停在了一个宾馆前。这是奚秋潇很熟悉的宾馆,距离新昱只有几百米,
新昱的几次员工年夜饭都安排在这里。在宾馆大厅办手续时,奚秋潇问了:
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在场的人都说不知道,都在顾左右而言他。奚秋潇随
着他们进了房间,他们走出去时,奚秋潇依稀听见外面有人说“检察院”三
个字,奚秋潇完全明白了,最坏的结果还是“如约而至”了。奚秋潇给林蓁
蓁的姐姐发了个微信:我没事,照顾好林蓁蓁。检察院一行来到后,奚秋潇
被移交给检察院,邵主任最后对奚秋潇说了句:“奚总,对检察院把事情讲
清楚了,今天你还是可以回去的。”奚秋潇苦笑了。邵主任回头对检察院一
行说:“最近,奚总的身体不太好,麻烦你们了。”邵主任一行走了,奚秋
潇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失去自由。
检察院指控奚秋潇涉嫌的贪污罪就是:利用公款购买私人机票和“虚开发
票”。其犯罪证据清晰地留在了新昱和“天下游”旅行社的财务票据上以及
奚秋潇个人的银行往来记录里,奚秋潇很快就承认了犯罪事实,只是如实解
释了“虚开发票”的情况,检察院表示:如奚秋潇能提供这些公关对象,核
实后,可酌情减去这些数字。这使奚秋潇极为痛苦:提供了名单就害了他
们,不提供就苦了自己。但奚秋潇清晰地意识到,如提供了,自己的余生将
戴上不仁不义不智不信不诚不立的十字架,终生不得解脱。他反复背诵着韩
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的一段话:“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知贵重
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
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己能
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
不久,穷不及,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词章,必不能自力,以至必传于后如
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熟得熟失,必有
能辩之者。”希望能使自己的心灵多少得到一丝慰藉。
第二天,奚秋潇被检察院以涉嫌贪污罪立案。这天晚上,还来要找奚秋潇谈
话,他被带到了另一个宾馆,还来的目的是要通过奚秋潇挖出更大的“老
虎”,这一点,奚秋潇心知肚明。
还来是不是东昱人,年纪比奚秋潇小不了几岁,却是个在职博士。他一个月
前刚调任现职,领导与他的谈话使年过半百的他竟然热血沸腾,他预感到自
己还有再上台阶的极大可能性,,所以表现得很亢奋,这种亢奋让新上级、
新同事耳目一新;这种亢奋也让下级倍感压力。
还来走进奚秋潇所在的房间,以一种职业的目光扫视了周围。首先他非常内
行地拿走了奚秋潇身上的皮带、皮鞋上的鞋带、桌上的瓷杯子及他能看到的
可以用作自杀自残的器物,然后和颜悦色地同奚秋潇攀谈起来:“奚总,我
们还曾是同行呢?我也教过党史。”奚秋潇像遇到了一个知音,竟然同还来
探讨起延安整风来了,正当奚秋潇谈兴渐浓时,还来突然严肃地打断奚秋
潇:“和你扯几句闲篇是为了让你放松,现在谈谈你的问题。你的问题是严
重的,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按现行刑法的量刑标准:贪污1万就是1年有期
徒刑,你超过10万了吧,10年以上啊,希望你能戴罪立功,得到从轻从
宽。”奚秋潇十分反感还来的腔调,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还书记,
您可以分析案情,但您难以断案,更无权定罪吧。”还来意识到自己的失
言,也感觉到奚秋潇并非等闲之辈:“对对,我就是在帮你分析,我是希望
你告诉我们,这些年新昱购买的预付卡礼品都送给哪些人了,是谁去送的,
总不见得都是你送的,我也当过企业老总,我自己就从来不送。如果你讲不
清,就只能算你自己拿了,这可不是小数目啊。”还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奚
秋潇很清楚。此刻,奚秋潇内心十分反感,无限厌恶,非常愤怒,但他只能
平心静气地面露难色地回答他:“还书记,具体送给哪些人我真的想不起来
了,要么我再努力想想,想到了再说。”还来显然很失望,也很恼火:“我
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想了,,想到了就跟他们说吧,有重要的情况报告时,
我再过来。”还来果然愤然地离开宾馆了。后来,当奚秋潇通过纪委工作人
员想约他,争取得到帮助能够避免进入司法程序时,还来断然拒绝了,连电
话都没让奚秋潇听。
奚秋潇和还来都曾是中共党史教师,他们都看到过史料上的一则记载:1965
年底,在上海召开了解决罗瑞卿问题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罗瑞卿遭
到诬陷被限制自由后,曾与周恩来通过电话,他诉说自己的委屈,表示要向
林彪或毛泽东直接申诉,周恩来无言以对只能连连说道:“你太天真
了!”现在听到部下转述的奚秋潇希望避免进入司法程序的想法,还来大概
至少要对奚秋潇说10遍:“你太天真了!”因为奚秋潇没有被诬陷,他确实
是有问题的,竭力主张将他的犯罪线索移交司法机关的正是曲喆和还来,他
们坚定地认为司法机关能够坐实奚秋潇更大的犯罪事实,而奚秋潇竟然要求
他帮助其避免走司法程序,还来不禁哑然失笑。可不知怎么还来此刻却想起
了一个成语: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他的后脊梁骨感觉有一阵阵的凉意袭
来。但顷刻又想到:为民除害,功德无量。还来全身上下又涌动着一股热
流。
奚秋潇在宾馆无奈又无聊,他等待着自己的境遇能够峰回路转。曲喆和还来
也在等待,在等待从奚秋潇那里得到重大线索。不幸的是各自的等待都是徒
劳的。还来的部下在房间里只有他和奚秋潇两人时对奚秋潇说了一句:“奚
总,你是条汉子!”奚秋潇尴尬地笑了笑:“再相见不知何时了,替我谢谢
所有关心我的人!你知道新昱今年的店庆营销活动怎么样吗?”奚秋潇看到
了一张表情复杂的脸,他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很多余的话,问了一个很不合时
宜的问题。奚秋潇已经感到自己将在劫难逃,他向检察院咨询了缓刑的可能
性,得到的回答是:现在还很难说,一切取决于案情的进展。
奚秋潇在这个宾馆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奚秋潇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着﹍
他想:林蓁蓁以后怎么办?他想:自己还能熬过今后几年十几年牢狱生活
吗?他想:现在看来他是个苦命和不幸的人,而且他把这种苦命和不幸带给
了林蓁蓁!他想:当年,随同林蓁蓁移民时,自己辞职不是很好的选择吗?
为什么要这么贪?他清晰地记得年轻时他曾对西方国家学说和法学理论的奠
基者、“法兰西启蒙运动三剑侠”之一的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一文中
的一段话感到特别刺目:“中国人生活以礼作为指南,但他们是地球上最会
骗人的民族。中国人的贪利之心是无法想象的,可法律却未想去进行限制。
所有暴行取得的东西都是禁止的;而一切以术数和狡诈取得的东西都是允许
的。在中国,欺骗是允许的。”他当时简直认为这是对中华民族诚实品格的
误解和污辱,而现在品味这段话,奚秋潇感到五味杂陈。
奚秋潇躺在无星级宾馆的床上却辗转反侧,连续的失眠使他大脑相当紧张、
相当疲劳,可就是怎么也无法入睡,时间过得真慢啊!监管他的两位鼾声此
起彼伏,富于节奏感。奚秋潇想:此刻,我该怎么办?此刻,我能怎么办?
他蓦然想到这是脱逃的唯一机会,奚秋潇深知他是逃不掉的,他只是想自绝
于人生,他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可以自己选择生存还是毁灭的任何机会,他
想到了两种办法,一是撞向汽车,二是回家以后跳楼。先是立即否定了撞向
汽车的方案,因为这个方案可能会牵扯无辜的驾驶员,也因为并不一定能干
净利落地了结。想来想去,还是回家了结吧,时间刻不容缓,两人中只要有
一个人醒了,就再没有机会了。奚秋潇在反复确认这两人睡眠的深度,心中
在计算着从宾馆到家的大体时间,如果他们及时发现赶在他前面守株待兔,
他就罪上加罪了。他已悄悄地穿好了衣服,并找到了那双已经没有鞋带的皮
鞋,要快!要赶快走!奚秋潇啊奚秋潇,你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呢?命
兮?运兮?叹兮!惜兮!
此刻,奚秋潇心里很明白,给他思考选择的时间只有几分钟甚至是几十秒,
是毅然出逃还是坐以待毙?他心里更像明镜似的,他逃出去以后的结果只可
能是两个:一是被抓回后加重处罚;二是自绝人生。他设想了两种自绝方
法:在马路上撞向机动车,这个方法可快速实行,但不能确保干净利落了
断,还可能连累驾驶员;回家后跳楼,奚秋潇住在25楼公寓,跳下去后就绝
无生还可能,只是从宾馆到家路程也有十多公里,他能否顺利抵达家里?
奚秋潇心中产生了生存还是毁灭的激烈博弈,毁灭——自己是很容易就彻底
解脱了,可林蓁蓁怎么办?她接受得了吗?这是一个男子汉负责任的行为
吗?生存——自己的生理心理还能经受住几年十几年牢狱生活的屈辱和苦难
吗?人究竟是活着容易,还是死了容易呢?性格掘强遇事果断的奚秋潇陷入
了巨大的犹豫彷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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